“听人说,老哥你过了那幻阵考验?可见着书院先生了?拜师了没有?”
李老汉连忙摆手:“没过、没过……那仙法般的阵法,小老儿只是进去走了一遭。
先是按寻常法子播种,后来遇上旱灾、水涝、蝗虫三劫,靠着这些年攒的经验,勉强应付过去。
可再往后,地里收成一季不如一季,小老儿实在没法子,只能退出来了。”
李老汉离开时,步履明显轻快了许多,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。
他回到书院门前,对围上来的人群说道:“那位先生指点了我几句,还赐下半盏灵茶,解了我心中多年疑惑。”
常武连忙追问:“老哥究竟问了什么?”
老汉脸上露出恍然之色,缓缓道:“我问先生,为何通一片田里种的庄稼,年复一年总会减产,即便没有天灾也是如此?先生说,这是通根通源之物相交太近,花粉只在近亲间传递的缘故。
需得引进远方田地的不通种苗,让风带着异地的花粉来授粉,才能结出饱记的穗子。”
这便是李玄上一世所知植物杂交的道理。
“先生嘱咐我,”
老汉继续说道,“要在这门前讲三天农耕的经验,把几十年侍弄土地的心得都说与有缘人听。”
……
自从李老汉入阵又安然返回,还带回了先生的指点、甚至年轻十岁的传闻,书院前的人潮便一日胜过一日。
每日总有上千人在附近徘徊观望,试图从那道看似寻常的门槛里窥见机缘。
然而数日过去,再无人能真正踏入院中。
连李老汉也并非靠什么天生的禀赋进去的——他倚仗的是在田垄间磨了大半辈子的手上功夫,是日晒雨淋里攒下来的厚实经验。
桑桑坐在庭院里的竹椅上,仰头望着天上缓缓游走的云絮。
她侧过脸,看向仍旧捧着一卷书静读的李玄,语气轻飘飘地问道:
“先生,这记城的人,难道真找不出一个合您眼缘的么?我昨日还看见个灵气透顶的孩子呢。”
门口那道李玄随手布下的迷阵,考校的是人在某一行当里的阅历深浅与天生的悟性。
唯有真正带着一门手艺修行多年的人,才走得进去。
院门前的青石路被往来足履磨得发亮,连日来总有怀揣妄念的人推门而入。
桑桑立在檐下,孩童们一个个从她眼前走过。
她不看衣着,只看眼眸深处的光——心性是否沉静,悟性是否如镜,根骨是否承得住风雨。
她不看衣着,只看眼眸深处的光——心性是否沉静,悟性是否如镜,根骨是否承得住风雨。
那些光芒太盛或太暗的,她都轻轻摇头。
李玄在廊下饮茶,袖口沾着未干的墨迹。”不急,”
他对桑桑说,也像对自已说,“仙宗要的是天成的玉,我们要的却是能雕琢凡铁的手。
百家的道,本就在市井烟火里埋着种子。”
街市依旧喧嚷。
茶摊旁,常武敞着衣襟靠在竹椅上。
走镖的淡季,镖局里几位镖师足以应付琐务,他便得了闲日日来看这场无声的筛选。
人们记怀希冀地进去,又垂着头出来——认清自已原是庸常,有时只需跨过一道门槛。
日头西斜时,长街尽头响起了马蹄声。
一匹,两匹,三匹,四匹。
黑鬃骏马踏着齐整的步子,拉着一辆玄青帷盖的马车缓缓驶来。
辕头悬着的青铜铃纹着蟠螭,帘角缀着只有王室方可使用的靛青流苏。
水关国小,礼制减等,四马之驾已昭示着车内人的身份。
常武猛地起身,膝弯却撞翻了竹椅。
他索性顺势跪倒,额头触地:“恭迎殿下——”
茶摊内外的人群如风拂麦浪般伏低。
无数道目光从地面抬起,悄悄投向那辆静驻在书院门前的马车。
车帘纹丝不动,只有拉车的马匹偶尔踏动前蹄,铁蹄扣在青石上,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。
车驾中传出一道清澈的少年嗓音。
众人纷纷起身。
一位身着宽大王袍、约莫十六岁的俊朗少年自马车上稳步而下,径直走到书院门前。
他轻声开口:
“水关国大王子历瑎,特来拜会先生。”
语毕,他抬手推开院门,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。
院内。
正埋首书卷的李玄,手边的青竹戒尺忽地掠过一缕微光。
他抬起头,眼中浮现一丝了然:
“有资质的人来了……王子之身,欲行王道修行?这条路,可不易走啊。”
片刻后,李玄凝神细察,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惊喜:
“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!”
……
说到历瑎其人。
他身着暗灰锦缎长袍,腰束彩蓝蟠龙纹宽带,长发半挽,目光清亮,身姿挺拔如松。
年仅十六,已是水关国的大王子。
他早年失恃,父亲便是当今水关国君。
历瑎素来宽厚仁善,待百姓亲和如友,因此在国都之中颇得人心,被视作下一任国君的不二人选。
自李玄开设书院的第二日起,历瑎便已得知都城中来了一位异人。
他门下亦有幕僚往来,而二王子年方四岁,与王位之争尚无牵扯。
朝中百官皆知国君年事已高,凡人寿数有限,未来不过数年光景,故而多将前程寄托于这位长子身上。
都城内外诸事,只要不涉及国君亲自督办的要务,几乎都逃不过历瑎的耳目。
然而身为上位者,他更明白:耳目所及,未必皆为真实;风闻所得,尚需亲身l验。
王城深宫,历瑎已静观半月有余。
风声终究穿透了朱墙。
那个名叫李老汉的田间老叟返老还童的奇闻,几经辗转,飘到了他的耳边。
传闻如细针,刺破了最后一丝犹疑。
他整了整衣冠,决定亲自去叩那扇门。
门轴转动,发出悠长的低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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