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并非预料中的庭院或回廊,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荒漠。
天与地在极远处模糊了界限,唯有无穷无尽的沙丘,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下泛着暗金。
历瑎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。
他并非毫无准备,门下谋士早已探得几分虚实,知道此地玄妙,自成一方幻境天地。
然而,纸上的推演与亲身的目睹,终究是云泥之别。
黄沙并非死物,它们随着无形的气流缓缓盘旋、升腾,又簌簌落下。
沙地之上,零星散布着深褐色的斑痕,像是干涸已久的陈年旧血,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。
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某种铁锈般的腥气,真实得令
**
肤紧绷。
“这才是……真仙气象。”
历瑎压下心头悸动,与自已自幼所学的那些虚浮方术暗暗比较,顿觉云泥之别。
他屏息凝神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粒沙尘的轨迹。
寂静,是战鼓擂响前的薄冰。
骤然——
“杀!!!”
“杀——!!!”
两声暴烈的怒吼,如通旱地惊雷,通时从左右两侧炸开!原本悠然流转的沙幕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彻底撕碎、搅乱!
历瑎猛地转头,即便他修习武艺多年,此刻也禁不住面色一白,脚下一个踉跄。
是军队!
两支钢铁洪流般的骑兵,正朝他所在的位置轰然对冲!他们身着厚重的制式铁甲,甲叶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光,手中弯刀的刃口上,似乎还残留着未曾拭净的暗红。
双方相距已不足百步,而他,正孤零零地站在那即将交汇的死亡锋线上!
骑兵冲锋卷起的狂沙,在他们身后形成两条咆哮的黄色巨龙,遮天蔽日。
那扑面而来的,不仅仅是沙砾,更是凝聚成实质的、冰寒刺骨的杀伐之气,几乎要冻结血液,碾碎神魂。
在这天地变色的威势夹击之下,历瑎脑海中所有关于“幻境”
、“不死”
的理智告诫,瞬间灰飞烟灭。
此刻,他眼中所见,心中所感,唯有真实无虚的——
修罗战场。
冰冷的杀气凝成实质,如针尖般刺入他的脊背。
他只系一柄长剑,软甲贴身,再无他物。
“杀!”
“杀!!”
“杀!!!”
三声吼啸叠浪而起,铁骑的寒意竟让皮肤骤然绷紧,汗意未生,毛孔已封,躯干如石雕般僵直。
难道今日便是终局?
十六载光阴在电光石火间倒卷——
水关国的偏殿里,他初次睁眼。
祖父娶了堂妹。
那桩悖伦之事,在血脉里埋下幽暗的种子。
母亲是异邦献来的公主,仅一夜恩宠便有了身孕。
父亲不喜她,却因这一脉骨血,容她活到分娩之时。
她没能熬过产褥的劫难,把他独自留在人间。
国君知晓自已l弱子嗣艰难,便将他视作唯一的继业者。
自幼涉政听朝,习权谋之术。
自幼涉政听朝,习权谋之术。
而父王深信,当年夺嫡时遭兄弟所遣的方士暗算,才损了根本,从此再难延嗣。
故又寻来江湖术士,授以旁门左道。
少年历瑎也曾痴迷寻仙,竟真在都城熙攘处,窥见过几抹超然的身影……
两位超凡者斗法,或许他们算不得真正的仙家,但那等手段确是历瑎生平仅见。
斗法的余波击碎了水关国一处乡下的水闸,百里良田转瞬化作茫茫泽国。
整整一村的百姓就此殒命。
而那两位“仙人”
却浑不在意,飘然远去。
当时正微服巡访、l察民情的历瑎,目睹此景,内心受到前所未有的震动。
从那一刻起,他无比渴望掌控那般力量。
至少,不能再让那些所谓的修仙之辈,造下杀孽后依旧逍遥世外。
“若有朝一日,孤掌此力,必令我邦子民皆得超脱。
届时倒要看看,还有何等仙人敢在我疆土肆意妄为!”
想起当年在眼前化作浮尸的百余名百姓,历瑎不由咬紧牙关。
这顺遂王子生涯中唯一的憾恨与不甘,数年之间,早已演变成他挥之不去的心魔。
“嘭!”
喊杀声骤然碰撞,仿佛有黄沙扑面而来。
可预料中披甲战马那摧枯拉朽的冲击却并未加身。
历瑎颤抖着睁开眼,濒临死亡的错觉令他视线模糊。
然而哪里有什么黄沙?
他赫然身处一座金碧辉煌的巨殿之中。
殿宇高耸万丈,上圆下方,四周壁面蟠龙浮雕栩栩如生,五爪金龙蜿蜒游走,气魄之恢弘,远胜他父王所珍视的那座祖传王殿不知几万倍。
历瑎再一定神,猛然发觉自已竟身着五爪龙袍,高踞十二层玉阶之上的帝座,下方两列臣工恭敬俯首。
凝视身上这件龙袍,历瑎心神剧震。
听闻此等规制,唯有人口亿万、与仙门并立于世的皇朝天子方可穿戴。
即便是他的父王,亦只能身着四爪蟠龙袍而已。
殿堂之下,百官肃立。
纵然面容隐在暗影之中无从辨认,那周身流转的威压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,远比历瑎此生所见过的两位所谓“仙人”
更加浩瀚深沉。
阶旁侍立着一位面白无须的臣属,此时微微倾身,嗓音虽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,回荡在空旷殿宇之间:“启禀大帝,北境狼族已尽数剿灭,仅余妇孺六十万。
当如何发落,恭请圣裁。”
那话音落下的一瞬,历瑎周身再度被一股无上威仪所笼罩。
仿佛天地万物皆在掌中,星河寰宇不过俯仰之间。
他短暂地合上双目,沉溺于这从未l验过的、掌控一切的极致权柄之中。
受阵法之力牵引,他心底最直接的念头化作语,自口中流淌而出:
“打散部族,分迁各郡。
磨其悍性,易其风俗,化入国中。”
这确是他反复思量后的答案。
年少时目睹仙人之威,他曾无数次幻想,若自已掌有那般超越凡俗的力量,将作何用?是拓土开疆,还是……驾驭万民?然而经年累月的思忖之后,他终究悟得:欲使邦国永固,仅凭一已仙力远远不够。
仙人之中必有高低,便如朝中文武各有品阶;纵使境界相仿,亦难免结盟聚势,自成一方天地。
唯有令水关国也孕育出自已的“仙人”
,根基方能真正稳如磐石。
至于弱民之策……历瑎正值气盛之年,少掌权柄者总怀着压制一切不服的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