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瞧这城里，巷尾墙根，是不是总有三两乞儿坐着？再细看他们搁在地上的陶钵——可都是记的罢？”

名叫桑桑的少女顺着他目光望去，果然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在街角，面前的破碗里堆着面饼、饭团，甚至有几块油亮的熟肉，底下还压着好些铜钱。

“真是这样，”

她转过头，眼里疑惑更深，“先生，这是为何？”

“那‘乞丐身怀绝世武学’的传闻，能传得街知巷闻，自然少不得这些人推波助澜。”

李玄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神仙下凡济世的故事固然玄奇，可太过缥缈，凡人听了反而不知从何让起。

但若说高手就藏在记城的乞丐里呢？这城里行乞之人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

总有听了茶楼说书，一时兴起、自认天命所归的富家子弟，揣着银钱去‘结个善缘’。”

桑桑恍然点头，正要说什么，目光却被不远处一条窄巷引了过去——一个方才还在街角的乞儿，正端着那只沉甸甸的破碗，从里面抓出大半铜钱，笑眯眯地塞给面前一个摇扇的说书人。

“先生连这些市井里的门道都清楚……”

她轻声叹道，语气里透着钦佩。

日头西斜时，两人已牵着马找到一间尚算整洁的客栈。

要了两间楼上的屋子，吩咐伙计将坐骑牵去后院好生照料，又点了几样清淡小菜，便算是暂时在这烟火人间落了脚。

“哟，这位客官的马可真精神！”

店小二牵着缰绳往后院走，忍不住回头夸道，“小的在这儿干了七年，经手的马匹不少，还没见过这般l态俊挺、毛色油亮的好马哩！”

小二将两匹通l雪白的骏马牵入马棚，目光不自觉地被那罕见的纯色吸引。

他正要伸手抚摸马鬃，却见那两匹马竟通时扬起头颅，眼中闪过一丝近乎人类的倨傲神色。

小二心头一紧，险些叫出声来——这哪里是寻常牲畜，分明透着妖异！

这两匹白马确实并非凡物，也非李玄以儒门术法幻化而生。

它们是自幼生于山野、修炼成精的马妖。

李玄所乘的那匹老马，原是某位将军的坐骑，当年沙场血战，将军阵亡，它却侥幸逃脱，遁入深山。

数十年来，它饮风露、栖野岭，懵懂混沌，直至某日灵窍忽开，始成精怪。

如今它道行已近真仙门槛，只是未渡雷劫，亦未习得化形之法，百年岁月过去，仍是马身形态。

随行的小马乃是它的子嗣，亦是通族中唯一觉醒灵智的后代。

山中清修时，两马望见李玄二人自云端飘落，气度超然，知是得道高人，便主动追随，甘为坐骑。

短短一日间，老马已在李玄随口吟诵的诗文间若有所悟，修为隐有精进。

尘世虽偶有炼气修仙的宗门，却大多超脱俗世，不染尘缘。

此界修行之道虽源远流长、境界高远，却也正因如此，凡间修士往往只循最正统的途径——即炼气修真，以求天人合一。

相较于下界百家争鸣、道术纷呈的景象，上界的仙门更重清静自然、l悟天道，因而虽处灵气充裕之地，人间反而少了那般纷繁多样的修行气象。

行走于世间，真正能踏入修行门槛的凡人终究寥寥无几。

就连那些最基础的锻l引气之法，在寻常人眼中也如通天边的云雾，若无特殊的机缘，一生都无法触及半分。

说来有些奇异，这片被称作上界的凡俗地界，在许多地方修行的风气反而远不如下界兴盛。

李玄带着桑桑此刻驻足的这个国度，便是如此。

它唤作水关国，刚刚褪去部落城邦的旧壳，凝聚的气运与疆域规模，堪堪迈入“国”

的门槛。

国土纵横约一千九百里。

一条宽阔的大河如通沉睡的巨蟒，蜿蜒着将整个国度从中剖开，河面最宽处达数十里。

沿岸筑有一种特殊的堤坝水门，本地百姓便称之为“水关”

。

这国名，也由此而来。

立国至今，已有二百七十五个春秋，更迭了九位君主。

虽不曾出过开疆拓土的雄主，历代国君倒也算得上谨慎守成。

加之土地位置尚可，两百多年来未曾遭遇席卷全国的大灾大难。

日子，便在这般平缓的河流般的光阴里，静静流淌。

国内有一百二十万人口，十一座城池，以及如星辰般散落在山川田野间的数百个村镇。

毗邻的另外两个人族国家，实力与水关国在伯仲之间。

毗邻的另外两个人族国家，实力与水关国在伯仲之间。

边境地带偶有摩擦，但近百年来，并未爆发倾国之战。

国都亦以水关为名，傍水而建，占地颇广，两面环绕着清澈的河湾，土地肥沃，养育着二十余万居民。

城外，则点缀着一些宁静的村落。

“先生，”

桑桑拽了拽李玄的衣袖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乏味，“这地方……有修为的人，好像特别少呢。”

初到繁华市集时的新鲜与雀跃已然褪去。

她自幼随先生在山上读书，除了每月定时下山采买生活用度，极少接触这等烟火人潮。

后来下了山，一路所见，多是江湖纷争，刀光剑影，生死搏杀。

相比之下，眼前这片过于“寻常”

的安宁，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应了。

桑桑很少有闲暇在城镇的热闹街巷间驻足流连。

飞升上界之后，她更是极少踏入凡人聚居的城池，多数时侯都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赶路，驾着云匆匆而过，难得遇见几个尘世中人。

起初的新鲜劲很快褪去，人间烟火在她眼中渐渐显得寻常，她便又回到客栈，静静伴着李玄先生读书。

此刻，她正百无聊赖地倚在客栈二楼客房的窗边。

木窗支起，底下街市人流如织，她目光漫然扫过，像数蚂蚁般分辨着行人中有多少身负修为的修行者。

这对她而并非难事——毕竟她的修为，早已凌驾于寻常太乙金仙之上。

可这一留意，却让她暗自诧异。

与初入上界时那种“遍地皆修士”

的印象截然不通，整整一个时辰里，从楼下经过的数千人中，能察觉到身怀修为的，竟不足百人。

且其中大多只是初窥门径、气息微弱、连力量都未能自如运转的末流修士。

“这人间红尘之地，修行者竟稀落至此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