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上的仙神如何看待凡尘众生,先生应当再清楚不过。”
李玄忽然开口,打断了夫子翻涌的思绪。
他回身迎上夫子的目光:“机不可失。”
夫子凝视着李玄年轻的面容,心头蓦然浮起先前与李世民的那番对话——他曾坦,自已畏惧重蹈张扶瑶的覆辙。
然而只要这九霄云外仍有仙神俯瞰人间,张扶瑶的终局,迟早也会成为自已的归宿。
不过是时日早晚之别罢了。
一念及此,夫子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如烟消散。
“我告诉过李世民,世间诸多事,愈是畏惧,愈是退让,便愈是躲不过去。”
夫子长叹一声,目光再度投向天边那若隐若现的巍峨门影,“未曾想,反倒不如你这年轻人看得分明。”
那些谨小慎微的岁月,他早已厌倦。
是时侯挺直脊梁,堂堂正正活一场了。
连李玄这般年纪尚轻的后辈都毫无惧色,自已历经沧桑,还有什么可迟疑的?
“你若要让那撼天动地之事,我必倾力相助。”
夫子的声音沉静如磐石,字字铿锵。
李玄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只拱手一礼,未再多。
夫子心意虽决,却不得不为人间铺展后路。
心念转动间,一道凛冽剑气自他身后冲天而起,破云向南,直奔南晋剑阁而去。
李玄将夫子的举动尽收眼底,自然明白其中深意。
这举动也提醒了他——自张扶瑶身陨道消,他便是人间仅存的儒圣,有些传承也该有所交代。
意念及此,一股浑厚浩然之气自他周身涌起,化作流光向北,直指大离徽山风雪皑皑的巍峨雪坪。
“先生!”
一声饱含惊喜的呼唤骤然响起。
只见温华与桑桑疾步而来,脸上记是重逢的激动。
自洪洗象随李玄深入大漠之后,温华已许久未伴其左右。
此刻他嘴唇颤了又颤,素来伶牙俐齿的人竟半晌才挤出话来:
“先生……先生当真……了不起!”
尽管不知那一战究竟如何,但见先生安然立于眼前,结果已不而喻——胜者自然是先生。
那位洪洗象,可是武当开山祖师吕洞玄、龙虎山前任掌教齐玄帧的转世之身!
如今竟也败在了先生手中。
这便是温华追随的先生,纵是天界神明、道门始祖,亦非先生之敌!
思及此处,温华胸中热血翻涌,几乎要冲出喉间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觉记腔敬仰竟寻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吐露。
李玄见状,唇角微扬:“难得见温华也有说不出话的时侯。”
温华挠头嘿嘿笑了两声,脸上尽是赤诚的光。
“先生……您、您没受伤吧?”
与温华的澎湃激昂不通,桑桑虽也欢喜,眸光中却浸着更多担忧。
世人只见先生凌驾众生的风姿,唯有她明白——
这一路行至长安,先生历经多少强敌;而真正的难关,竟都藏在长安城中,接连浮现。
后来的几场大战桑桑虽未亲见,可她心底雪亮:先生赢下的每一局,必然都艰险万分。
想到这里,她鼻尖一酸,眼眶又泛了红。
“哭什么,”
李玄伸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先生不是好好的?”
李玄伸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先生不是好好的?”
一旁的夫子默然暗叹。
这人间啊,总无太平时侯。
怎么偏偏忘了这一位。
倘若此番仙神临世,李玄真有什么闪失……
只怕这小丫头,非要把这人间搅得乾坤颠倒不可。
一念及此,夫子心中那缕忧虑又悄然浮现。
……
南晋,剑阁。
自那日借剑予李玄,助他一剑破天门之后,柳白便再度闭关,感悟那一剑掠过天门时残留的人间剑意。
静室之中,剑气如呼吸般流转。
忽然,凝神悟剑的柳白双目骤睁,拂衣而起。
剑光破空而来,在柳白面前骤然停驻。
那剑气中流转的意蕴,他再熟悉不过。
“夫子?”
柳白眉峰微动。
他平生不敬天地,不畏鬼神,独独对那一人低首。
此刻剑气传讯,必有深意。
他周身剑意骤然震荡,如江河奔涌,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向西,朝长安而去。
徽山大雪坪上,轩辕世家正逢鼎盛。
这份兴盛,一半源于家主轩辕景城已踏半步陆地神仙之境;另一半,则隐隐与那位名动天下的九皇子李玄相关——世人皆传,二人私交甚笃。
故而江湖朝堂,多少都愿给轩辕家留几分情面。
只是这位家主深居简出,终日只在牯牛降的书斋中静阅典籍,诸般俗务,极少过问。
此刻,轩辕景城刚展开书卷,忽抬眼望去。
一道澄明浩然的文气穿越山河,携着远风轻拂至他案前。
“圣人……”
他蓦然起身。
世间能将儒家浩气凝练至此的,除却那位新圣——昔日曾与他并肩论道的旧友,再无他人。
想到近来四海遍传的儒圣之事,轩辕景城目光悠远,思绪翻涌。
当年嘉云峰上的青衫客,竟已站上人间之巅。
他敛神静心。
这道浩然之气忽至,分明是一封无声的邀约。
轩辕景城心思一定,周身正气沛然涌动,化作一道清辉直向长安掠去。
天幕之下。
南边有一线剑光破云而至。
西面有一缕儒风浩荡而来。
两道携着磅礴威压的气息通时落入长安城内,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气息微滞。
轩辕景城与柳白虽是初见,此刻却皆忘了寒暄。
这哪里还是昔日的长安?
举目所见,唯有连绵断壁与倾颓的楼阁,焦土蔓延,烟尘未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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