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散发赤足，残甲覆身，眼中无悲无喜，唯有亘古的漠然。
正是当今天子，四夷共尊的天可汗，李世民——
或者说，此刻立于眼前的，
是已然苏醒的，
中天北极紫微大帝。
“先生的神色，似乎很是讶异？”
望着眼前身形高大的老者眼中难以掩饰的惊诧，李世民语气平和地开口。
夫子沉默良久，面容间掠过一丝难以喻的复杂情绪：“老朽未曾料到，陛下会选择在此时归来。”
自玄武门那场变故之后，夫子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。
此后数十年光阴，这位人间至强者再未踏足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雄浑的城池。
世间对于夫子离去便不再回返的缘由，向来众说纷纭。
毕竟大唐初立之际，除了倚仗当时尚是秦王的李世民于沙场征伐四方，更重要的，便是仰仗夫子这根擎天巨柱坐镇长安。
有他在，九州内外那些身怀绝技的江湖高人，便无人敢潜入皇城施展阴诡手段。
谁曾想，李世民刚刚掌握至高权柄，夫子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，世人如何能不心生猜疑？
有人断，是夫子不屑于李世民弑兄逼父、骨肉相残而攫取帝位的行径，因而拂袖远走。
也有流称，夫子早已洞见李世民必将成为一代雄主明君，故而功成身退，飘然隐世。
然而在诸多传闻之中，最为荒诞不经的一种，竟是有人认为夫子是因为畏惧李世民，才逃离长安，且此生不敢再返。
对此说法，天下人闻之皆付诸一笑。
这怎么可能？
夫子是何等人物？
那是屹立于人间巅峰的绝代强者。
李世民纵使贵为天子，在这等存在面前，该心生惶恐的，无论如何也该是李世民才对。
登基之初，李世民自已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思索过这个问题。
在逐一排除那些经不起推敲的猜测之后，这位大唐君王骤然惊觉——那个看似最不可思议的传，或许恰恰就是
**
。
夫子，可能真的是因为惧怕自已，才选择了永远离开长安。
抵达夫子这般境地，凡尘间贤愚善恶的纷扰早已不入他心。
纵使遇见令他不快的人事，最终退让的也只会是对方。
能让夫子主动让步的，除非是真正令他心生畏惧的存在，此外再无其他可能。
自他执掌大唐以来，夫子再未踏入长安半步，这便是最清楚的印证。
昔日的李世民曾为这个推断暗自心惊，如今他却对此毫无怀疑。
夫子怎能不畏惧他？自然应当畏惧。
夫子再强，终究只是在人间称雄；他的根源，不过是个凡人罢了。
而李世民自已，却是来自九霄之上的神明。
即便在天界，他亦是威震一方的尊主。
万千仙神皆需俯首于他的神座之前。
夫子对他心存敬畏，实在是再合理不过。
此番他以天界尊神之姿降临凡尘，只为亲手缔造一个盛世——虽然这人间早已因他而有过太平昌隆的年岁。
此番他以天界尊神之姿降临凡尘，只为亲手缔造一个盛世——虽然这人间早已因他而有过太平昌隆的年岁。
“朕来给夫子说个故事吧。”
长久的静默后，李世民缓缓开口。
若此时旁人在场，定会为这番话里的深意困惑不解。
“西汉末年，王莽篡国，搅乱了人世气运。
天界众神见这是收取人间气运的难得机缘，便纷纷投身凡胎，逐鹿天下，争夺那流转的命数之气。”
李世民语声低沉地述说起这段数百年前的往事，眼中掠过一丝悠远的追忆。
“这当中，又以中天北极紫薇大帝为首——他投身转世为汉光武刘秀，重振了汉室江山。”
殿前星官垂首低语，紫微宫二十八宿并七杀、破军等诸天星君，当年皆随帝星坠入凡尘，托生为云台三十六将，共扶光武重整山河。
话音到此却忽地一转，檐下阴影随之晃动。
天下既定，坐稳龙庭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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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倒生出疑云，竟对昔日通生共死的袍泽用起了心思。
借酒斩姚期，醒时迫邓禹，一桩桩手段施展开来，不过为教旧部知惧。
那些曾将性命托付彼此的兄弟，终究心寒意冷，未过数年便陆续归返星垣，紫微帝星亦重归北辰深处。
诉说着往事的嗓音渐沉，身形却如磐石般拦在廊前。
自东汉崩裂，人间几度换劫，三国烽火、胡骑南侵、南北割据，直至隋室暂统四海，其间仙神临凡从未停歇。
待到大隋气数将尽，烽烟再起之时——
一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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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人终于抬起眼帘。
玉帝再度敕令紫微下界，欲召二十八宿相辅，不料星君们竟齐声陈情。
提及昆阳血战诸君舍命冲杀，换来却是君王醉后挥刀、醒时相逼，这般寒心往事，谁愿重蹈覆辙？御座上的天帝只得改遣三十六天罡下凡。
谁知二十八宿怨气未消，竟私自投生各路反王，誓要与帝星争夺山河气运。
玉帝恐天罡难敌宿将，又遣众多仙神星官下界相助。
怎料各方神灵各怀心思，或助天罡，或暗通星宿，亦有见风使舵、中途改换门庭者。
一时间尘世纷乱如沸粥，直至最后那柄剑斩断所有纠葛，万里疆土终归一统。
李世民的故事暂告段落。
他神色间浮起几丝沧桑，朝夫子叹道：“夫子也是见过隋末烽烟的……不，应当说，隋末那场动荡，不过是夫子漫长岁月中所历诸多乱世之一。”
“夫子想必早已洞察：所谓治乱循环，无非是上界仙神借人间为台，演绎自已的戏码。”
“天下若不乱，他们如何降临显圣、收割气运？天下若不治，他们又如何蓄养根基？”
“就如隋末那场浩劫，说到底，不过是为紫薇大帝备下的一场盛宴罢了。
夫子以为呢？”
李世民一番语尽落，目光再度落回夫子身上。
夫子声调清冷：“陛下说完了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向前踏出一步，周身气势升腾，似要直上云霄，去补那苍穹裂隙。
李世民的心思，他怎会不知？
无非是想绊住他的脚步。
可这又如何？今日这天，他补定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