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天那片不断膨胀的蠕动已蔓延至半阙苍穹,两人却都神色平静。
“这场劫,我来渡。”
夫子的声音沉厚如钟,“只要我还站在人间,任凭仙神降世也翻不起浪。”
李玄闻,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夫子,这已是你我第三回相见了。”
老者微怔,尚未领会话中深意。
“可惜每次相逢,你都未曾见过我全力出手的模样。”
李玄望向天际愈演愈烈的异象,袖中隐隐有清鸣流转,“既然祸是我闯的,那些找上门来的苦主——自然该由我亲自招待。”
夫子倏然醒悟。
眼前这位新立的儒门圣人,其境界早已不在自已之下。
李玄话锋一转,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温华:“人间的对手,你已领教不少。
那天上的,可敢一试?”
温华虽与二人隔着一段距离,但李玄与夫子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,字字句句清晰传入他耳中。
他自然明白先生话中深意。
畏惧吗?
说毫无惧意是假的,那毕竟是云端之上的仙神。
可他心中亦无惶恐。
那位坐镇北方的真武大帝,何等威严正神?
不也败在了先生手下?
此刻先生既问他敢不敢挑战天上高手,那便是认定,他已有了这般资格!
一念及此,温华只觉周身气血轰然奔涌,再难抑制。
他长啸一声,手中那柄桃花木剑光华流转,整个人竟化作一道炽烈虹光,冲天而起,直破长安云霄!
狂风骤起,流云翻卷,唯有温华那恣意纵情的喝问,如通惊雷,在九天之上层层荡开——
“温华在此!”
“敢问九天仙圣,可有一人……敢下凡尘?!”
(无垠的金色稻浪之间。
一人蓬头垢面,破碎甲胄挂在身上,正踉跄奔跑,时而发出断续的、似哭似笑的声响。
他眼神涣散,面目被污浊与汗水泥土沾染,只反复嘶喃着几个字,声音从含糊渐至凄厉:
“我是谁……”
“我究竟是谁?!”
一声比一声更高亢,在沉甸甸的稻穗上空盘旋回荡。
此刻,纵使是曾随他征战四方、见惯生死沙场的国公旧部在此,恐怕也绝难相信——
这状若疯癫、嘶吼不休的狼狈之人,便是昔年睥睨四海、万邦来朝的大唐天子,贞观之治的开启者,天可汗。
神智昏乱的李世民忽然停下脚步,茫然抬头,浑浊的双眼被天际骤然显现的奇景所吸引,再也移不开半分。
天穹尽头那如海潮般的翻涌愈发剧烈,仿佛有什么正挣扎着要撕裂云层而出。
乍看去,竟像整片天空将被捅开一道裂口。
“天下荒荒无明主哟——”
“上天垂怜降紫微……”
田埂上忽然掠过一串童谣,几个孩童嬉笑跑过,歌声散在风里。
“青龙投生太原城!”
“燕山又落白虎星……”
那调子飘飘荡荡,钻进李世民的耳中。
那调子飘飘荡荡,钻进李世民的耳中。
“天下荒荒无明主……”
“上天垂怜降紫微……”
他嘴唇微动,恍恍惚惚重复着这两句,眼神时而涣散,时而清明,偶尔掠过一丝冰冷的淡然。
脑海深处蓦地一声轰鸣。
无数记忆的碎片汹涌翻腾,逐渐拼合成连绵的画卷——
大明宫殿之上,他选拔贤良,轻赋安民,以仁德统御四方。
对待边陲诸族,先以铁骑扬威,再施怀柔之策。
胡虏敬畏,称他作“天可汗”
。
玄武门前,他挽弓放箭,长兄应声
**
。
麾下猛将尉迟恭一箭贯穿胞弟胸膛。
随后他步入深宫,迫父退位,终登九五。
更早的年月,乱世烽烟里,他亲率铁骑冲杀,为大唐挣下半壁山河。
功勋彪炳,威震朝野,受封秦王、天策上将——
那个名号,曾让四方豪雄闻之胆寒。
记忆如倒流的江河,一生的波澜尽数展开在眼前。
而接下来的景象,却让他既觉陌生,又隐隐悸动,仿佛触及某种深埋的烙印。
诸天之上,一颗紫辉流转的星辰高悬穹顶,其光灼灼,压尽群星明灭。
紫星
**
,立着一位身披深紫长袍的身影。
那人的面容,竟与李世民一般无二。
身后侍立着金玉妆点的童子玉女,力士与仙官垂首恭立;周天星宿化形的真君遥遥拜伏;无尽生灵的诵念之声汇聚成潮,低回地涌向他的尊名。
在更高远、更缥缈的虚空深处,一颗古老而尊贵的紫色大星,长久静默后,骤然迸发出照耀万界的辉煌神光。
麦浪之间,李世民静立,周身自然流泻出一重难以喻的威严。
此刻的他,比那曾统御大唐、受尊“天可汗”
的人间
**
,更显至高无上。
眼中浑浊尽散,唯余一片凌驾众生、宛若神祇的淡漠清明。
往昔一切,于此瞬间悉数归来。
他目光淡然地投向长安所在,是该归去之时了。
天穹高处,那扭曲蠕动的异象骤然加剧,复又猛地一滞。
一点清光,自蠕动中心悄然透出,宛如针孔。
清辉流转,正是上界独有的仙灵之气。
天幕,终究再被贯通。
自李玄击碎天门,知晓内情者皆以为仙凡永隔,绝地天通已成定局。
谁又能料想,短短光阴之后,两界之间竟再生勾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