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之间，一种无边无际的威压如墨般自云端沉沉压下。

万物生灵皆在不安中瑟缩，连草木也仿佛垂低了枝叶。

夫子与李玄这等立于人间顶峰的人物，更能清晰地感知到——某种足以倾覆乾坤的劫难，正从苍穹深处缓缓逼近。

夫子闭上双眼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
“神……要降临了。”

……

风声止息，麦田寂静。

“这世上，何曾有过真正的徐凤年。”

“北凉世子，不过是我落入红尘的一缕尘缘罢了。”

“我乃北极荡魔真武帝君。”

“真武……见过尊神。”

麦浪如金海起伏，李世民怔然立在田埂上，一动不动。

徐奉年的面容正一点点褪去血色。

李世民耳中嗡嗡作响，仿佛有千钟齐鸣。

长安城中那尊顶天立地的真武法相，他原以为是徐奉年以秘法请降的神迹，从未敢想——那法相即是徐奉年本身，徐奉年便是真武！

荒唐。

骇人。

可更令他魂魄皆震的，是徐奉年最后那一声低唤。

“你为何称我为上神？”

李世民声音发涩，几乎不成调子，“我……究竟是谁？”

徐奉年脸上已无半分人色。

他嘴唇轻颤，似想回答：“尊神位镇北极，居紫微中天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徐奉年瞳中神采骤然涣散。

一道炽烈恢弘的神光自他头顶升起，顷刻间照亮整片原野。

风过麦浪，金光翻涌如潮。

嗡——

神光灿到极致，随即碎作万千流萤，散入无边的稻穗之间。

北极真武，荡魔祖师，竟也步了白帝后尘，在此刻神消念散。

昔日东海之畔，天门骤阖，又遭张扶瑶暗袭，真武早已神躯崩毁，仅余这一缕残念存世。

为了在这凡尘俗世中隐匿行踪，他尚能勉强支撑。

可为了保护李世民这一路安危，他不断施展秘法掩盖对方身上的

**

气机，以躲避李玄的追捕，这让他本就沉重的负担愈发难以承受。

直到方才，他将最后一点神念也尽数耗在隐藏李世民气息之上，终于再也无法维系。

他不得不散去真灵，深深沉入这片稻田的泥土深处，陷入长久的蛰伏。

李世民怔怔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
“居北极之巅，镇中天之上。”

这两句话如通巨钟轰鸣，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震荡回响。

破碎而凌乱的画面忽地闪过眼前——

星光漫天，璀璨夺目，无数星宿如众臣环绕……

北斗七星拱卫着一颗紫气氤氲的星辰……

身着紫袍、头戴冠冕的身影，高踞于万星簇拥的宝座之上……

身着紫袍、头戴冠冕的身影，高踞于万星簇拥的宝座之上……

李世民觉得似乎想起了什么，却又什么都抓不住。

这一刻，他只觉头颅仿佛要炸开，胸膛里翻涌的焦躁与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
“啊——！！”

他终于无法克制，仰天发出一声长啸，像疯了似的在稻田里狂奔、翻滚，近乎癫狂地嘶喊起来。

……

大离王朝，太安城，印绶监内。

大小宦官们手中整理着文书卷宗，嘴上却压低了声音，交头接耳。

“听说了么？大唐那边……天翻了。”

“真是骇人！那可是大唐的皇帝，竟被那位九皇子李玄通缉悬赏——说是谁能擒住他，便扶谁登上帝位！”

“这李玄究竟强到何等地步？连咱们大离的王仙之，据说也殒命在他手中……”

“不是说……那消息只是谣传么？”

那绝非空穴来风！大朝会上，陛下与记朝文武都已亲口议及此事……

年轻的宦官默默整理着手中的诰敕文书，耳畔是通僚们此起彼伏的私语。

当“王仙之死”

几个字飘进耳中时，他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
那位东海武帝城的城主，终究也陨落了么？

许多年前，王仙之曾动念踏出孤城，邀战天下英豪。

正是自已一席话，将他劝回了东海畔那座城中，自此再未远行。

未曾料想，久居深宫不出，世间竟已崛起了这般人物——连王仙之都败亡于李玄之手！甚至威震四方的天可汗，亦如丧家之犬，被这青年逐出长安。

当真……后生可畏。

“天、天上！你们看天上！”

一声惊惶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年轻宦官倏然抬头，瞳孔骤然收紧。

远天一角，浓墨般的暗影正缓缓晕开。

那片苍穹仿佛活了过来，如潮水般翻涌蠕动。

旁人只觉得心悸惶然，唯有他清晰地感知到——某种令天地战栗的气息，正从彼端渗透而出，仿佛有什么亘古未现之物即将临世。

印绶监往北五百步，便是金銮殿。

自殿脊檐角至藻井梁枋，一万八千条金龙纹饰盘踞交缠，谓之“万龙朝圣”

。

每逢大朝，钟磬声里，文武百官依序入殿，分列玉阶两侧。

此刻，皇帝赵淳高坐御座，冠冕垂旒。

人猫韩貂寺静立帝侧，如影随形。

顾剑堂与张拒鹿各领文武班首，肃然默立。

山呼

**

之声如潮水般退去。

未等赵淳出声，素来立于文臣之末、轻易不语的首辅张拒鹿竟率先出列，俯身启奏：“陛下，近日南下赴唐的江湖客日益增多，臣以为此非吉兆，恳请陛下颁诏明令禁止。”

此一出，记殿文武心下雪亮。

还是为了那位大唐九皇子李玄所设的悬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