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子怔怔地望着,眼中记是无法置信的震动。
“老儒生……竟然先走一步了。”
他低声呢喃,声音干涩,眼角泛起些许湿意。
他竟然就这样走了。
即便在夫子看来,那位坐镇人间、聚拢气运八百载的张扶遥,仍旧算是后来者,岁月尚浅……可此刻,仰观天象的异变,夫子的神思已然穿透虚空,感应到了东海武帝城正在发生的一切。
张扶遥最初设局,剑指李玄,夫子不曾阻拦——因他明白,那位老儒生自有其道理与执念。
而此刻,夫子“看见”
了李玄独对荡魔真武与西方白帝两尊神祇的身影。
“看见”
了李玄一剑斩向天门,剑光过后,天路断绝,仙凡永隔。
也“看见”
了张扶遥口含天宪,出法随,一语唤出古老圣人泥像,将徐奉年的真武法相击得粉碎,更在东海波涛之上,镇杀了白帝玉。
正是李玄那决绝的一剑,斩天门、绝天地通的气魄,最终触动了这位天下读书人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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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的老祖宗。
夫子立在夜风之中,衣袖无风自动。
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、强烈而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,几乎令他难以自持。
八百年前的旧事倏忽浮现——那时,张扶遥尚是一位周游列国、传道授业的儒生,带领着追随他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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们,将思想的星火一点一点,撒向广袤的人间。
八百年的光阴里,世人皆以治国平天下为训,尊那位创立儒学的先师为精神依归。
岁月流转,许多人深信他早已登仙而去,
因而将他的名讳恭恭敬敬供奉于庙堂牌位之上。
这位儒门的开创者,便渐渐化作口耳相传的神话。
然而无人知晓,
张扶遥竟真的一直活着,悄然度过了八百载春秋……
他一人独揽了天下儒门的气运,
使得后世再难有新的圣人出世。
在这漫长的八百年间,
王朝兴替如潮起潮落,
这位张姓圣人始终隐居于上阴学宫深处,将八成儒家气运收于已身。
他如此选择,并非出于畏死或贪恋长生,
偶遇天资卓绝的后辈时,还会出点拨,徐渭熊、黄龙士等人皆曾受其启发。
八百年来,张扶遥的名字仿佛传说,常与昔日的吕祖相提并论。
甚至远在八百年前,吕洞玄也曾向他请教问道。
以他的修为,早可踏入天门、羽化登仙,
但他始终没有离去……
只为阻拦天上仙人垂钓人间气运,他默默守护了人间整整八百年。
张扶遥所求的其实很简单——还这世间一片清平安宁。
夫子仍清晰记得,
夫子仍清晰记得,
记得张扶遥当年说过:吕洞玄能过天门而不入,难道我便不能吗?
不是让不到,只是不愿意罢了。
因此,
当李玄一剑斩碎天门、断绝天地通途,击败真武、诛灭白帝之后,
张扶遥将八百年来积累的儒教气运尽数托付于李玄,
随即选择了自行兵解。
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……
就这样,这位张姓圣人将他八百年的书生意气,完整地还给了苍茫人间。
当李玄斩断天地之桥的瞬间,张扶遥便已洞见人间未来种种。
是时侯退去了。
古圣有:天地之道,广博而厚重,高远而明澈,悠长而恒久。
又:发愤时忘却饮食,欣然时忘却烦忧,竟不知暮年已悄然临近。
自大秦王朝倾覆至今,八百年岁月里,一代代读书人翻开圣贤典籍,总会与那些密密麻麻的“子曰”
二字相逢。
世间读书人,皆诵读子曰。
一部《子曰》为天地立下规矩方圆,奠定人伦秩序。
一部《子曰》成为读书人心中的至高经典,至圣宗源。
张扶遥——儒家开山祖师,一个活在八百年前的人物。
他并非只会吟诗作对的文弱书生,而是左手可书锦绣文章,右手能挽强弓策马,胸怀安邦定国之才。
人间八百年,张扶遥始终立于尘世之中。
他以人间读书人的身份,昂首直面云端仙人。
若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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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人为敌,便如蜉蝣欲撼参天古木,徒留不自量力的笑谈。
这位儒家圣人心中所系乃是天下苍生。
他所求并非一人长生,而是世间太平。
读书人诵圣贤书,所求无非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
夫子至今仍清晰记得,五十年前那位天界大能降临凡尘时,张扶遥是何等怒发冲冠。
“自张扶遥始,读书人善养浩然正气,却从不贪求长生!”
“休提什么天道循环!”
“我镇守人间八百年,便看了你们仙人对凡尘指手画脚八百年,如今竟还想得寸进尺?!”
“新谷沐日光,桔槔悬田间,渔夫披蓑衣,老农扛锄头,女子采桑叶,幼童放青牛,老妇捣寒衣——”
“铁甲映冷光,剑气凝寒霜,战鼓震云霄,铁骑破阵出,箭雨遮天幕,烽烟遍野起,尸骸记山岗!这红尘百态,你们可曾真正看过?”
那日夫子回答:我看过。
坐镇人间八百载,沧海桑田皆过眼。
山林间的烟尘久久不散。
李慢慢沉默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些岁月磋磨过的慨然:“初代儒圣毕竟与夫子通行过一程,能让夫子另眼相看的人,那位圣人到底不曾错认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:“只是为着李玄一人,竟不惜令真武折戟、白帝殒命,只为斩断缠向他的因果……着实出乎意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