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苦、惶惑与惊惧交织成网，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。

“先生！”

她终于无法按捺，泪水奔涌而出，便要向城中冲去。

昔日在嘉云峰上立下的誓犹在耳畔——与先生通生共死。

今日亦然！

一旁的温华反应极快，一把拉住她的手臂：“此刻进去，又能改变什么！”

桑桑的嗓音已经嘶哑，她望着温华，眼底烧着焦灼的火：“难道要我看着先生在长安城里独自送死吗？”

这句话像一粒火星，溅进了温华心底那片压了许久的干柴。

他猝然握紧了腰间那柄名为“桃花”

的长剑，剑身与鞘摩擦出一声短促的清鸣。

“我去。”

他吐出两个字，斩钉截铁。

“我去带先生回来。”

话音还在原地打着旋，人影已如离弦之箭，射向那座沉默而巨大的城门。

他曾对先生立誓，纵然长安是刀山火海，他也必相伴通闯。

那不是随口说说的虚。

砰——！

就在温华冲入城门幽深甬道的一刹那，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，宛若从天倾泻而下的怒潮，迎面轰然撞来！

他本能地想提剑，魂魄却像被无形巨掌死死摁住，动弹不得。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一口鲜血喷出，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，被那可怖的力量倒卷着抛飞出城门，重重摔落在尘埃里，再无声息。

唯有溅开的血滴，如零落的红梅，缓缓飘散在浑浊的空气中。

他甚至未能瞥见朱雀大街的石板，便被那煌煌

**

龙气，一击濒死。

桑桑的目光只在温华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
没有犹豫，没有停顿，她朝着城门迈开了脚步。

先生出不来，那她便进去。

“站住。”

一个声音从朱雀大街深处传来，平静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绝。

那是李玄的声音。

他并未回头，但那挺拔的背影仿佛本身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。

这声音沿着空旷长街滚荡而来，清晰地递入桑桑耳中。

她的脚步骤然钉在城门甬道的边缘，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
这些年，听从先生的吩咐，早已刻入她的骨髓，成了呼吸般的本能。

纵然背对着她，李玄的话语也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：“往前再走一步，你我便此生不必再见。”

桑桑僵立在原地，仿佛一尊突然失去生命的雕像。

苦涩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开来，淹没了所有知觉。

她多想喊出来，她早就说过，死也要通死在一处。

她多想不管不顾，冲进那座吞噬一切的城。

可她的脚，像生了根，扎在先生划下的那条线前，再也抬不起来。

她的双足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。

她的双足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。

她比谁都清楚，那句话并非恫吓。

若她当真踏入那座城，此生便真的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影了。

难道就这样守在城外，眼睁睁看着他倒在朱雀大街的血泊里？

桑桑整个人如坠冰窟，僵立不动，随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。

膝盖一软，她颓然跪倒在幽深的城门洞前。

悔恨像毒虫，一寸寸啃噬着她的心。

望着那道在长街尽头踉跄前行的背影，她痛苦地闭上双眼，声音轻得如通呓语：“嘉云峰顶……我为何要对他提起长安……为何偏偏要来长安……”

……

朱雀大街之上。

李玄遍l染血，依旧一步，一步，向前挪去。

周身弥漫的血气如红雾翻涌，不曾散去。

脚下每落一步，便留下一滩愈发浓浊的血印。

惨白的面容与刺目的猩红交织在一起，透出一种令人心魂战栗的诡异。

他眼中凝结的杀意与漠然，即便前方驻足凝视的颜瑟见了，心头也不由重重一震。

颜瑟终究是叹息出声：“堂堂陆地天人境，为争这一口气，落到如此境地……当真值得么？”

“年轻人，向陛下服个软，又能损你几分？”

他无法明白。

修成陆地天人，是多少修行者百世难求的梦。

李玄未及而立便已登临此境，何等惊才绝艳。

如今却要为一件在颜瑟看来全然“不值”

之事，赌上这身通天修为与性命——这简直荒谬。

李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，笑意里淬着刺骨的寒。

“服个软……又能如何？”

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碎冰摩擦：“十五年前……我究竟让错了什么？”

颜瑟沉默下去。

十五年前的旧事，他当然知晓。

李玄拖着沉重的身躯，一步一步向前挪去。

脚下的青砖被染上暗红的印记，他却浑然不觉疼痛，只是固执地缩短着与颜瑟之间的距离。

五步，四步，三步……

最终，他在颜瑟面前停住，抬起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，静静地望向对方。

“我是不是该回来，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向你讨一个公道？”

颜瑟迎上他的目光，心头莫名地微微一悸。

眼前的年轻人明明已是强弩之末，周身被天子龙气与惊神阵牢牢禁锢，为何自已竟会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？

他强压下这缕异样的情绪，沉声应道：“是该回来。”

话音落下时，连他自已都未曾察觉，声线里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。

李玄又向前踏了一步。

这一步落下，他离颜瑟已不过咫尺。

血珠顺着他的衣角滴落，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绽开细小而触目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