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华长长吸了一口气,跃下车辕,朝车厢恭敬一礼:“先生,长安……到了。”
话音里压着难以自抑的微颤。
这一路实在太过艰险。
而今虽至城下,更汹涌的风浪,或许才刚刚掀起。
车帘掀起,李玄缓步下车,举目望向巍峨的城门。
九天宫阙如云开,万国使节朝冕旒。
十五年光阴流转。
长安城依旧这般雄伟、这般磅礴。
数十丈高的城墙如苍龙盘踞,厚重的墙基向四方绵延伸展,不见尽头。
在这坦荡无垠的关中平原上,如此巨城宛如一头匍匐的太古神兽,静卧天地之间。
它凝视日月轮转。
它见证王朝兴衰。
它聆听世人的歌颂、跪拜与畏惧。
它向苍穹大地宣告着大唐的骄傲与雄图。
也唯有能筑就此城之国,方可令四海称臣、万邦来朝。
李玄目光有一瞬的恍惚。
十五年前,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。
就那样茫然无措地被人押着,从这片繁华盛景中逐出。
车马止于城前。
十五载光阴,自这道门始,亦将自此门终。
他记得分明,那一日外城垛口挤记了人影,如蚁附墙。
目光如雨落下——有悲悯如秋露,有哀戚如寒雾,更有嬉笑似野火燎原。
众生皆观戏,戏中独他一人。
今朝归来,身后是无的雷霆,是让长安失语的沉默之力。
城门依旧。
城头依旧人海如潮。
却非往昔布衣。
甲胄映寒光,兵刃成林,三十万咽喉屏息。
每一张脸上都刻着通一种神情:恐惧已噬尽旁观者的从容。
戏台崩塌,看客皆被推上台前。
李玄眼底结起薄霜。
十五年前的债,锁在这城门之后。
而今,钥匙已在他掌心转动。
城楼守卒早绷如记弓。
自那驾玄车停驻郊野,铁锈味的紧张便渗入每道砖缝。
谁都知晓,车内坐着开国以来最悖常理的大敌——当今天子的第九子。
此门开阖,将定山河颜色,决烽烟起灭。
握戟的手心渗出湿滑的汗,却在车帘掀起时骤然凝固。
多数戍卒未历萧关血战,此刻方见真容。
“这便是……九皇子?”
有人喉结滚动,“清癯似文墨客,怎载得动漫天凶名?”
侧畔老兵齿缝漏风:“莫被皮相欺了。
死在他指间的江湖人,早比城头砖石还多。”
城门处兵卒低语如蚁,刀锋在鞘中嗡鸣。
“李玄已至城门,还等什么?”
“李玄已至城门,还等什么?”
“军令未至,岂敢妄动。”
“依我看,惊神阵才是杀招,何需我等出手?”
外城议论未歇,皇城之上的声音已如铁石坠地:
“传旨——外城内城,城门洞开。”
众臣愕然相顾。
战局至此,城门大开是何用意?
李世民负手而立,目光如刃:
“守长安,不靠城门。
紧闭门户,反惹逆子嗤笑。”
“他不是要进城么?不是要闯阵么?”
“那便让他进。”
“让他闯。”
旨意传至外城,士卒面面相觑,仍咬牙推动绞盘。
嘎——
城门在涩响中轰然敞开。
幽深门洞贯穿内外城墙,其外即是笔直朱雀大街。
长街尽头立着个瘦高老者,道袍沾尘,须发如草。
天下第一神符师,颜瑟。
他嗓音沉沉,却响彻全城:
“九皇子……可曾听过惊神阵?”
不等回应,他已自答:
“长安即是阵,阵即是长安。”
“若不惜命——”
“城与阵皆在此处。”
“请入。”
最后二字落地,整座长安城骤然轰鸣,似地底惊雷翻涌。
“先生,温华随您闯阵!”
“桑桑也去!”
李玄抬手,止住身后二人。
衣袖在风中凝定如碑。
李玄凝视着远处笔直的朱雀大街,声音低沉如铁:“温华,你带桑桑在城外等着,我去闯阵。”
不等两人回应,他已转身,迎着温华与桑桑忧虑的目光,独自朝着长安城巍峨的城门走去。
守城军士的注视下,他一步步踏入幽深的城门洞。
顷刻间,仿佛整片山海倾倒而下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。
l内流转的真元顿时凝滞如胶,运转艰涩无比。
他试图提气纵身,双脚却似被无形锁链牢牢钉死在地面。
李玄缓缓抬起头。
恍惚中,他看见长安城上空盘踞着一头庞然巨物——那是绵延数千丈的五爪金龙,正环绕着整座雄城巡游咆哮。
龙口张合间,喷吐出浓郁如实质的金色辉光,将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威严的光雾之中。
那是天子龙气,是万民汇聚的人道洪流。
昔日渭水亭中,李靖的告诫犹在耳边:长安城内,有两重杀机。
天子龙气,惊神大阵。
如今,他正亲身承受着第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