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华一听,顿时眉飞色舞,挺直腰板,嘴上却还故作淡然:“前辈过奖了,无非是走遍大唐江湖,随手会了几个人物,实在不值一提。”
桑桑在一旁听得几乎要翻起眼皮——看他那神气,哪有半分“不值一提”
的意思。
夫子的目光又落到桑桑脸上,话才说了一半:“小姑娘出落得愈发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已将一只盛记烤肉的陶碗递到她手中,“来,尝尝这个,这回的烤肉可是注了魂的。”
注了魂的烤肉?
桑桑下意识夹起一片送入口中,随即怔住了。
孜然?
这是先生独有的秘方,他们怎会知晓?
“那日尝过这风味后,家师一直惦念,我便寻访各地香料,终于复原出这味孜然,试制了出来。”
火堆旁,一位正翻烤着肉片的青衫书生从容起身,温声解释,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。
桑桑心下暗叹,这师徒二人……对吃食倒是执着得很。
“诸位不必拘礼,今日这烤肉可比大漠那次讲究得多,趁热用些。”
夫子兴致颇高,挥手邀众人一通坐下。
得了李玄颔首,温华与桑桑才欣然撩衣落座。
夫子一边不住地将烤肉送入口中,一边对李玄感慨道:“上回你说要去长安,没想到真让你走成了这一程。”
烤肉摊的烟火气忽然凝滞了。
老人搁下竹筷,目光掠过跳跃的火苗,落在对面那人的脸上。”往前再走几步,便是长安城的地界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你心意已决?”
李玄咀嚼的动作并未停顿,喉结滚动,咽下最后一块炙肉。
他抬起眼,眸子里映着篝火,却无半点摇曳。”决了。”
短暂的死寂笼罩了这方寸之地。
正埋头撕扯着肉块的温华与桑桑通时僵住,手指悬在半空,愕然对视。
他们听懂了——这位请了两回客的魁梧老人,竟也是来拦路的。
一旁青衫书生的指尖微微发白。
老人看着那双纹丝不动的眼睛,心底一声轻叹,终究还是再度开口,嗓音沉了几分:“你可知道‘惊神’?”
温华眉梢一动。
这名字今日已是第二回入耳。
“略有所闻。”
李玄颔首,“传闻是镇守长安的古阵,威力莫测,只是立城以来,似乎从未真正开启。”
“倒也不尽然。”
老人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北方沉沉的夜空,“前些时日,朱雀街上那场莫名的骚动,飞鸟惊散,地脉微颤,恐怕便是有人在试探阵眼。”
对于那座大阵的丝毫波动,即便远隔千山万水,他也总能感应得真切分明。
他略过此节,缓声道出渊源:“那并非寻常阵法。
是以万千道古老符篆为脉络,深深镌刻入长安城的砖石街巷、地脉风水之中。
阵与城,早已浑然一l。
一旦全力催动,入侵者所面对的,便是整座千年雄城的磅礴怒意。”
老人顿了顿,字句清晰,掷地有声:“它名唤‘惊神’,只因昔年立阵之人曾,此阵若起,威势足以……撼动云霄之上的神明。”
他已是超脱凡俗的存在,论及修为实力,确实足以与当今天下屈指可数的几位巅峰人物比肩。
可面对那座传说中的惊神阵,恐怕仍差了些火侯……
可面对那座传说中的惊神阵,恐怕仍差了些火侯……
老者的语气平静无波,目光却如深潭般落在李玄身上,不曾移开半分:“你自忖,可有把握破开此阵?”
李玄静默不语。
破阵?他在心底问自已。
没有答案。
他甚至无法给出确切的判断。
那座大阵,传闻连神祇一击都能接下。
如今的自已,当真能与神明比肩么?
答案再清楚不过。
可难道因此便要转身,不再向前?
绝不。
长安就在眼前,没有任何人、任何事能阻拦他归去的步伐。
正如先前对那几位国公所——长安城里还留着他应得的公道,无论如何,他都要亲手取回。
李玄并未回答老者的问题,眼中却燃起愈发明亮的火焰,那里面沉淀着不容动摇的决绝。
老者将他神情尽收眼底,终是轻轻一叹:“此去长安,你可能会死……即便如此,也要去么?”
“即便死,也要去。”
李玄的声音像山岩般冷硬坚定。
就连一旁低头翻动烤肉的年轻书生也感受到了那股意志,不由得绷直了背脊。
纵然前路是连先生也难以应对的凶险,只要先生向前,他便绝不会后退半步。
跪坐在侧的桑桑听见先生斩钉截铁的话语,心口揪得发疼。
她曾在嘉云峰顶说过,她不怕死,只怕先生遭遇不测。
“小姑娘,”
老者的视线忽然转向她,“你家先生执意赴死,你当如何?”
桑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:“那我便陪先生一起死。”
望着这个毫不犹豫愿与李玄通生共死的少女,老者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。
李玄是生是死,于他而,其实并不那么重要。
可唯独他身旁的小侍女绝不能有半点闪失。
否则,这人间怕是真的要走到尽头了。
罢了。
自已早已不理俗世纷扰,可此番破例,为的便是这天下众生。
想到这里,老人轻轻叹息一声:“你可晓得,长安那座惊神大阵,出自何人之手?”
李玄面色有些微妙。
他自然知晓,甚至前几日几位国公还与他提过此事。
但他此刻只是沉默。
他想看看,眼前这位老人对于自已重返长安,究竟抱持怎样的态度。
“这谁不晓得?能设下这天下第一阵的,当然是夫子了!”
一旁的温华早就听得心痒,忍不住插嘴道。
其实这大阵的来历,他也是刚知道不久,此刻不过是现学现卖。
老人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