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站在宫阙高处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——他们竟还存着那样的妄想。
真是痴人说梦。
若那逆子肯低头,萧关的雪夜里就该有回音。
那时他甚至亲手拟了赦罪诏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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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尊换来的却是驿马带回的嗤笑,字句如刀,将他最后那点希冀削得粉碎。
如今这些老臣还揣着陈年的忠义,想当说客,倒不如说是给自已寻个心安。
“陛下!”
瑾仙的嗓音像碎冰般撞进殿内。
李世民蹙眉转身,却见内侍总管苍白的脸上浮着异样的光。
“城外……有人见到夫子了。”
玉扳指磕在栏杆上,发出清脆的裂音。
李世民猛地攥住瑾仙的衣襟,龙纹袖口下的手背暴起青筋:“你说谁?”
“夫子……似乎归长安了。”
风穿过廊柱,发出呜咽般的回响。
李世民缓缓松开手,掌心的冷汗浸湿了织锦。
他扶着汉白玉栏,望见远天暮云如血。
三十七年。
夫子离京时朱雀大街的槐花正落,如今连当年新栽的树都已合抱。
游历天下的圣人从不过问朝堂事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回来——世间哪有这般巧合?
除非夫子本就不是为看花而来。
李世民闭上眼,喉间泛起铁锈似的涩意。
圣人超然物外,自然不会明着插手皇家恩怨。
可那袭青衫此时踏入长安,本身就如一枚棋轻轻落在秤上。
无需语,这座城里的风声便换了方向。
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原来棋局两端,自已从来不是唯一的执子人。
渭水河畔的风拂过凉亭,檐角铜铃发出细碎的清响。
秦琼的嗓音有些发涩:“玄儿,此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?”
李勣望着远处水面泛起的粼光,缓缓叹息:“陛下乃天下共主,更是你我生死相托的袍泽。
至于你——”
他转过头,目光沉沉地落在李玄身上,“我们素来视你如自家子弟。
实在不愿看到你与陛下走到那一步。”
一直沉默的尉迟敬德终于开口:“无论如何,我们终究是陛下的臣子。”
自相见至此,他们二人始终未多语。
心中都明白,倘若连秦琼三人都无法劝动眼前这位青年,再多词亦是徒劳。
此刻僵局已现,才不得不表明立场。
这不仅是他们二人的态度,更是五位国公共通的心意。
“诸位叔父的苦心,李玄明白。”
青年的声音平静如水,随即却凝起寒意,“但今日之局,皆由李世民一手铸成。”
“十五年前,我不过是个埋首书卷的少年,未曾结党,更无势力,却无端卷入那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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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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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明知我是遭人构陷,仍执意将我驱逐出大唐疆域——”
李玄抬起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柳叶,“为的,不过是他心中那点猜忌。
嘉云峰十五年清修,我未曾踏下山阶半步,他却屡次遣人围杀。”
柳叶在指间捻转,青年唇边浮起一抹淡薄的弧度:“那道讨伐檄文说,他要为亡魂讨个公道。
这话说反了。
如今该讨公道的,是我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肩头,投向长安城的方向。
“我的公道,就在那座城里。”
话已至此,所有未竟之皆在风中散尽。
五位国公相视无,唯有叹息沉入水声。
他们相继起身,衣袂拂过石凳,凉亭内只剩渭水汤汤,向东流去。
李玄静立原地,目光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五人。
李靖眉间蹙着难以舒展的纹路,声音沉缓:“今日这一面,不过是全一场旧日情分。”
他顿了顿,“陛下所为确有失当,然为人臣者,终不能弃君于危难。”
秦琼踏前半步,盔甲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
他直视李玄双眼,语气斩钉截铁:“正如敬德所,君臣名分既定,便再无转圜余地。
此后沙场相逢,各为其主,不必顾忌往昔。”
程咬金与李勣、尉迟敬德嘴唇微动,终究未能再吐一字。
三人齐齐抱拳,喉间滚过一声低沉的嘱咐:“万事……珍重。”
语毕,五人转身跨上骏马,蹄声如急雨般朝长安方向远去,再不回顾。
李玄望着烟尘渐散的官道,眸中平静无波。
他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青篷马车,帘幕掀起时落下简洁的指令:“温华,出发。”
车轮碾过黄土,官道两旁的槐树向后飞掠。
温华紧握缰绳,心神却仍系于先前听闻的“惊神阵”
三字——传说中由夫子亲手布下的天地禁制,先生当真能破开么?他素来信服李玄,可一旦将先生与那位活在史诗里的夫子并提,心底便不由自主漫开一丝悬空般的虚浮。
正恍惚间,一缕异香忽然钻入鼻腔。
那气味醇厚馥郁,混合着焦脆油脂与辛香料炙烤后的暖意,生生将他的神思拽回当下。
温华抬眼望去,只见前方道旁停着一辆老旧的牛车,车畔立着个身形魁伟的老者,笑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花白鬓边。
“车里的年轻人,”
老者声如洪钟,“故友重逢,何不出来叙叙旧?”
牛车旁蹲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,腰间悬一只暗沉木瓢,正专心翻动着火上滋滋作响的肉块。
温华怔住——这幕景象太过熟悉,仿佛从泛黄的记忆里直接拓印而出。
他不由得向后靠去,低声道:“先生,前面有故人。”
车厢里,李玄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方才还在想五大国公与夫子那惊神阵的事,转眼夫子竟已到了眼前。
“停车。”
车驾缓缓停稳。
李玄带着桑桑走下马车,朝夫子所在的方向郑重一揖:“李玄见过夫子。”
夫子含笑点头:“不必多礼,我们又遇上了。”
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的温华,打量两眼,赞许道:“不错,小友的精进着实可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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