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岂会不知此象——儒生修为凝结为胆,文胆既成,则修行日进;胆若碎裂,则前功尽弃,关于儒道的一切领悟、记忆乃至身份认通,皆将消散如烟。
昔年不良人曾密报,大漠那位名动一时的儒剑仙谢宣,便是如此在李玄手中道消身亡。
念及此处,再望关外那群已然面目茫然的书生,李世民心底倏地窜起一股寒意。
此子手段,竟酷烈至此。
车轮辘辘,温华驾着马车,再度徐行向前。
城楼之上,李世民的心头骤然掠过一阵寒意,却仍强自稳住气息,沉声喝问:“车内何人?”
下方牵马的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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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一顿,几乎是下意识答道:“是我家先生。”
答完他才觉出几分荒唐——这车里坐着的是谁,难道城上那位真不知道?
李世民深深吸了口气,面上神色已渐复平稳:“朕问的不是你。”
片刻沉寂,车帘内终于传来一道平静得近乎冷冽的回应:“我。”
十五载光阴相隔,父子之间第一句对话,竟如此简短。
李世民背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望着那辆静立在风沙中的马车,一字字问道:“你是何人?”
这逆子,不是已被世人尊为儒圣了么?
他今日便要看看,这所谓的圣贤之道,还容不容得下父子君臣之纲常!
“李玄。”
车内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已无关的名姓。
那一刹那,李世民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褪尽。
李玄——大唐天子第九子,他的骨血。
他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、如烙铁般滚烫的话:
“既见君父,为何不跪!!”
……
苍茫戈壁,天地空旷。
唯有雄踞关隘的萧关如一头巨兽盘踞,沉默地俯视着四野荒原。
“既见君父——为何不跪!”
城关之上,大唐天子按剑而立,喝声如雷,却只在旷野中荡开一片死寂的回响。
风声呜咽,卷动枯草,萧瑟之意弥漫千里。
——车内何人?
——我。
——你是何人?
——李玄。
李玄。
李玄!
好一个李玄!
既见君父,你竟敢不跪!
那一瞬,关前关后,所有目睹此景之人皆屏住了呼吸,仿佛连风也凝滞在了这父子对峙的寂然之间。
溃散的武者们退至一旁,温华仅以一柄木剑便扫平了大唐江湖的豪杰。
数十万大军静驻于野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车驾之中坐着的是李玄,大唐的九皇子。
十五年前,他还是长安城里那个只知埋头书卷、才思敏捷、光华夺目的少年。
十五载春秋轮转,他已成儒门圣人,却也化作笼罩整个大唐的阴霾。
既见君父,何不跪拜?
既见君父,何不跪拜?
这君王,他李玄还认否?
这父亲,他李玄还认否?
既为儒家圣人,三纲五常岂能不顾?
君为臣纲,父为子纲,夫为妻纲——
风声呜咽,卷过荒原,苍穹寂寥,雁阵南飞。
无数目光凝聚在那辆马车上,静侯李玄的回答。
仿佛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正在无声积聚。
李世民眼中掠过一丝锐光。
他料定李玄已陷困局。
人伦天道,你认是不认?
儒门铁律,你守是不守?
若认,便等于承认这一路所为皆是悖逆;
若不认,儒圣之位顷刻崩塌,浩然之气再难调动分毫。
其中关节,周遭众人皆已想透。
一道道目光投向李世民,记是敬畏。
不愧为当今天子,不愧是大唐之主。
只一,便将李玄逼至绝境。
自嘉云峰始,越过大离江湖,穿越万里黄沙,闯过两界雄关,踏破青城山峦——
一路无人能阻、无人可挡的李玄,仿佛在此刻,终于显出了一丝裂痕。
温华握紧手中木剑,指节发白。
胸中那股火烧似的愤懑,几乎要冲破喉咙——这世上的道理,有时竟比剑刃更冷。
虎毒尚不食子,可当年那场冤屈,谁人不知?明知无辜,却仍一道旨意落下,骨肉流放,生死陌路。
这就是坐在龙椅上的人让出的选择。
“好一个皇帝……好一个不要脸面!”
他忽然挥剑向空,动作大开大合,宛如多年前街边撒泼骂架的乞儿,毫无顾忌,只有一股横冲直撞的意气。
四周却无人敢笑。
无数道目光肃然凝注——眼前这人虽衣衫褴褛、断手跛足,却是凭一把木剑掀翻整个大唐武林的新剑仙。
他站在那儿,就像一柄出鞘即见血的锈剑,不起眼,却要命。
“这一路……从嘉云峰到大离,从万里黄沙到两界关,青城山巅,萧关城外——”
温华声音渐高,每吐一字,都像砸下一块石头,“先生杀过很多人。
我温华……也杀过很多人。”
“褚禄山是我斩的,宁峨眉是我断的,怒剑仙——也是我埋的。”
他咧嘴,笑得有些狠,“可他们不该杀么?刀都架到脖子上了,难道要笑着等死?”
他猛地仰头,朝着那看不见的宫阙方向嘶喊:
“皇帝老儿——你告诉我,这是什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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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理!”
愤懑如洪流倾泻。
这世间哪有什么公平?你杀别人时天经地义,别人还手便是大逆不道——如此简单的道理,那些人不是不懂,只是披着仁义袍子,装得堂皇罢了!
就在这时,一道声音钻进耳中,轻却清晰,只有他听得见。
是李玄。
“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