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连唐门那位老太爷,见势不妙也早已缩身人后,默然不语。
说今日这残疾青年以独臂单剑,压服了整个大唐江湖,亦不为过。
观者心中雪亮:五大剑仙凋零之后,第一位新生的剑仙已于此刻光华夺目。
便是温华。
温华望着眼前这些面露敬畏的江湖人,嘴角渐渐扬起,越扬越高。
他终于忍不住昂首向天,纵声长笑:“痛快……当真痛快!”
方才那一场淋漓厮杀,实在畅意至极,余韵绵长。
自今往后,大唐武林之中,谁人不识温华之名?
心潮激荡间,他挽起缰绳,大步向前踏去。
周围残存的武林人士如退潮般慌忙避让,让出一条空旷的道路。
温华一行人刚退开几步,眼前骤然被一片深黑填记——那竟是密密麻麻、高冠广袖的儒者,静默如林。
温华握剑的手微微一顿。
若来的是兵卒,他自可挥剑斩出一条血路;偏偏眼前是这些手无寸铁的读书人,反倒让他一时怔住,不知该进该退。
轰然一声,近万名儒士动了。
他们面容肃穆,眸中凝着舍生取义的决绝,如一道深色的潮水,向着马车所在涌来。
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,他们皆看在眼中——万剑如燎原之火,巨龙凌空翻腾——那般景象,于这些未曾修行的文人而,不啻于咫尺天威。
他们也惧,因他们亦是血肉之躯;他们却又不惧,因他们胸中自有一股道义撑起脊梁。
武者有武者的胆魄,儒生有儒生的文心。
道在何处,心便向何处。
只要能阻下李玄。
只要能还天下太平。
只要能护住苍生社稷。
只要能守住儒门千年的纲常。
死,又何妨?
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……”
低沉的诵声自人群中升起,初时零落,随即渐渐汇聚。
“仁以为已任,不亦重乎……”
声浪愈响,如长河缓涨,初起微澜。
“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!”
最后一句落下,竟如黄钟大吕,震彻四野。
当初出萧关时凝聚的那道浩然之气,在这声声吟诵中蓦然蜕变。
一道绵延数十里的青色光幕自地面升腾而起,宛如巨墙屹立。
方圆之内,无论是数十万大军中的将士,还是远远围观的江湖人,皆觉心头一沉,仿佛被无形之手紧紧按住。
冥冥之中,仿佛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缠绕周身,将他牢牢缚住。
那是大唐儒道的气数,此刻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化成形。
绵延数十里的浩荡气运,随着万千儒生整齐的步伐,缓缓向前推进,如山如岳,朝着那架孤零零的马车压去。
此时此刻,他们已不仅仅是长安城里的读书人。
他们是大唐千年文脉的化身,是无数代人心念所系的道统。
李玄这位新立的儒圣,终究不是他们心中所描绘的圣贤模样——他们不认。
于是,这些青衫书生聚起千万人的心意,以千年儒教传承为秤,以人心向背为砣,要称一称这位新圣的分量,甚至要将他从那至高圣座上拽落下来。
远处观望的江湖豪客们,无不瞠目结舌。
谁曾料到,这些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竟藏着这般通天手段?
“只道他们是些舞文弄墨的酸秀才,竟有这等本事!”
“咱们在前头拼死拼活,难道他们就这样走过去,便能成事?”
“此乃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
以儒门根基撼动儒圣尊位,倒也说得通。”
数十万披甲将士通样看得怔住了。
原本已抱定马革裹尸之志,准备在萧关外血战一场,不料竟上演如此景象。
“照这般说来,咱们这趟岂不是白来了?”
“早知如此,让这群读书人打头阵便是。”
“可惜,还指望挣些军功呢。”
“可惜,还指望挣些军功呢。”
“军功?真动起手来,咱们这些人,够那位九殿下砍几个来回?”
“这些书生……真能制住九皇子?”
不好判断,但刚才那所向披靡的独臂车夫,此刻情形显然反常。
正如兵卒们低声议论的,温华正承受着莫大的煎熬。
磅礴的儒门气运充塞天地,他本能欲要拔剑相抗,但那浩浩荡荡的威压竟如实质,沉沉镇在他的灵台之上。
连一丝引剑出鞘的间隙都未能留下。
温华只觉荒谬绝伦,自已横扫大唐武林未逢敌手,难道最终竟要折在一群读书人手里?
若真如此,岂非成了天下笑谈?
萧关城头,李世民注视着那些承托着儒门气运、缓缓逼近李玄车驾的文士,心潮汹涌难平。
方才他亲眼目睹温华杀得数千江湖豪杰溃不成军,连几大顶尖门派都束手无策。
名动天下的无双剑匣十三剑,亦黯然坠地。
他掌心早已沁出冷汗。
未料想,竟是这些儒生成了扭转局面的关键。
朝廷多年供养这些读书人,终究没有白费。
他们平日虽显迂阔固执,但这份忠君护国的心志,到底不曾磨灭。
眼看大势似乎将定。
李世民不禁慨然长叹:“朝廷养士百二十年,舍生取义,正在今朝!”
“呵呵,好一句舍生取义……”
李世民话音方落,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便悠悠响起,回荡在萧关内外。
城关之上,大唐天子扶在垛口的手骤然收紧!
这声音他已十五年未曾听闻,甚至与十五年前的音色全然不通。
但李世民攥着墙砖的指节却越来越白,青筋隐现。
是那个逆子的声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