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从拔营出征那日起,这支大军便在等待这一刻,可当马蹄声真的踏破地平线,当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随着风雪弥漫而至,无论是身经百战的十二卫甲士、浪迹江湖的武林豪杰,还是那些袍袖翻飞的近万儒生,皆在刹那间攥紧了掌心。
陈国公侯君集立于阵前,令旗翻飞。
军阵随之而动。
长枪如林,森然竖起;刀戟如丛,寒光堆叠。
兵刃反射的天光雪色交织成一片刺目的银网,几乎灼伤人眼。
数万张硬弓在统一的号令下缓缓张开,弓弦绞紧的嘎吱声连成一片沉闷的低啸,只待一声令下,箭矢便将如遮天蔽日的飞蝗般倾泻。
数十万铁甲叶片相互磕碰,哗然作响,那声音密集如盛夏的暴雨,砸在焦土之上。
凛冽的杀伐之气,已如实质般弥漫四野。
然而,在这钢铁洪流铸就的肃杀
**
之下,一丝难以驱散的寒意,仍如游蛇般钻进每个人的骨髓。
士兵们不自觉地加重了握紧兵器的力道,指节微微发白。
毕竟他们要面对的那位,是曾独身一剑,斩落北凉五万铁骑的存在。
是曾驾一辆单薄马车,便能在三十万铁骑阵中纵横往返,如入无人之境的存在。
纵使十二卫大军素以悍勇冠绝天下,可面对这等已非“人力”
所能框定的敌手,心底最深处,仍有一角无法抑制地战栗。
李玄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力量,早已颠覆了他们对战争、对胜负的一切寻常认知。
后阵,江湖众人聚集之处,气氛通样凝重如铁。
无双城主宋燕回周身真气暗涌,衣衫无风自动,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深知,此番面对的,恐怕是自已武道生涯中前所未见的劫难……不,或许自已连成为对方“劫难”
的资格都没有。
一抹苦笑掠过唇角。
他忽然庆幸此行坚决未让爱徒无双跟随。
至少,无双城的未来与火种,得以留存。
他微微侧目,身旁是雷家堡的雷云鹤与雷轰师兄弟,以及几位随行的门人。
那两人此刻亦是面色肃然,气息沉凝。
面对那位踏着尸山血海铸就威名的九皇子,天下间,又有几人能真正泰然处之?
雪原尽头,一点孤影渐显。
压迫感,随之滔天而至。
落霞长老压低声音,向身旁的司空千落与唐莲嘱咐道:“李玄修为深不见底,稍后若形势不利,你们二人当先退走。
保住性命,日后才有机会为三城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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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
司空千落握紧手中兵刃,眼神凛冽如霜:“杀父之仇,岂能后退半步?今日必与他生死相见。”
唐莲沉默未语,只向前踏出一步,身形如松,决意已昭然。
若论恨意之深,在场无人能出二人之右。
他们恨不能将李玄碎骨扬灰。
然而真当仇敌近在眼前,握兵的手心仍不免渗出薄汗。
落霞长老心中暗叹:若是大城主百里东君在此,此战胜算何止倍增。
可惜至今音讯渺茫。
一旁唐门之主唐老爷子微微摇头。
即便他这般历经风浪的老辈,认定李玄此番插翅难逃,才率众加入讨伐之列,临到关头仍不免心绪起伏,何况那些年轻子弟。
至于后方那些寻常江湖人,更是忐忑难安。
谁不知这位九皇子斩陆地神仙如割草?纵然今日举国之力围剿,惶惶之感依旧萦绕在每个人心头。
谁不知这位九皇子斩陆地神仙如割草?纵然今日举国之力围剿,惶惶之感依旧萦绕在每个人心头。
“报效君王,正在今朝!”
忽然一道声音响起,坚定中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。
萧关城门轰然洞开。
在十二卫将士与江湖众人错愕的注视下,最先出关迎敌的,竟是近万儒生。
他们面色沉静,步伐虽缓却无半分犹豫,朝着关外战场稳步而去。
当今天子继位以来,涤荡前朝积弊——
平定四方豪强,驱逐胡虏,肃清边患。
更重社稷生息,减赋轻役,广纳贤士,还天下海晏河清。
天子对先前那些丧命于叛臣李玄之手的江湖人士亦不吝厚赏。
只因他们是为社稷安稳、天下太平而牺牲!
如此文治武功开创海内升平之世,又不问门第、唯功是论的君王,方为真正圣明雄主!
正是这般君主,令天下儒生心驰神往,甘愿倾尽肝胆相报!
君王以国士之礼待天下人,天下人自当以国士之诚回馈君王!
想到这里,众人心中残留的对李玄的些许忌惮惶惑,此刻已被炽烈翻涌的热血涤荡无存。
这些儒生多出自长安太学,亦有各地州府学堂的学子。
他们受着朝廷的廪粮供养,免去徭役辛劳。
既食君禄,自当分君之忧!
此刻,他们正是在践行忠君报国的誓!
若李玄当真敢行那背弃君父、悖逆纲常之事,便先从他们这些儒生的身躯上跨过去!
近万书生或许力薄,但心中捍卫正道之志,却足以直面任何强横威压。
纵使对方是儒门八百年来首位圣人,又能如何?
道义所在,纵有千万人阻拦,吾亦往矣!
顷刻间,近万儒生心念归一,志虑纯正,浩荡磅礴之气直冲云霄!
那气息,正是儒门传承的浩然正气!
他们便是这般恪守先贤教诲、至死不渝的儒生!
却不知那位搅乱儒门伦常的所谓儒圣,又是怎样的存在?
莫笑书生无胆魄,微躯亦敢阻圣途!
萧关城头,李世民遥望那近万慨然出关的儒生。
即便是这位历经风云的马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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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此刻也不禁心潮激荡。
先前心底那缕细微迟疑,此刻彻底消散无踪。
天下人人皆愿为朕效死力!
逆子,朕不信你能胜朕!
城头风声猎猎,忽有急促呼喊自云端砸落。
两道身影裹着流云急坠而下,袍袖翻卷间已踏在垛口——正是星夜兼程赶回的袁天罡与李淳风。
自两界关目睹那场天地变色的厮杀后,二人便知不妙,奈何终究迟了半步。
沿途所见檄文墨迹未干,而天子旌旗已立在萧关箭楼之上。
袁天罡伸手扣住君王臂甲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:“那人距此不过二十里烽烟,陛下岂可身陷险地?”
他嗓音里压着罕见的慌乱,“请即刻移驾长安!”
李世民振臂挥开搀扶,腰间长剑与甲胄碰撞出清越鸣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