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面色黝黑的年轻镖师睁大了眼:“柳白最负盛名的便是那‘大河剑意’,浩浩荡荡,势不可挡。
却不知九皇子是以怎样的剑意胜过了他?”
“这……”
老镖师被问得一怔,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回忆道,“我师兄当时就在大漠边上,亲眼瞧见了那一战。
他说两人的剑招早已超出了常人能看懂的范畴,只觉得九皇子剑意之中,似有苍天在上,威严无尽,宛如神祇临世……那种气象,实在难以传。”
见几个年轻人听得似懂非懂,脸上将信将疑,老镖师话锋一转,悠悠说道:“这位九皇子可不光武功卓绝,文采亦是顶尖。
听说他与柳白交手之前,曾吟过四句诗。”
年轻镖师们顿时来了精神,连声催促:“快念来听听!”
“听好了——”
老镖师清了清嗓子,抑扬顿挫地诵道,“自古君王不认错,哪有人死又还阳?内库烧成锦绣灰,天街踏碎公卿骨!”
“内库烧成锦绣灰,天街踏碎公卿骨……”
几人低声重复着,眼中光芒愈盛。
那黝黑脸的年轻镖师更是激动得面色发红:“能写出这般气魄的诗,这位殿下定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豪杰!”
与此通时,右仆射、密国公封德彝的府邸中,一众文官正在宴席上推杯换盏。
萧瑀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,那声冷笑像冬夜鸦鸣般划破暖阁:“龙椅上那位,何曾低过头?坟土埋了半截的人,倒从阴曹地府爬回来了。”
另一人击节而吟,字字淬着寒气:“官库的绫罗烧作漫天纸钱,朱雀大街要拿公卿骨血铺路喽!”
“好得很!”
萧瑀忽将茶盏往紫檀案几上一顿,溅出的茶汤蜿蜒如血痕,“人还没进长安城门,就盘算着要把我们这把老骨头碾成齑粉了。”
他话音里浸着讥诮,眼尾细纹却泄出丝缕颤意——当年正是他执笔拟诏,亲手将李玄三字从玉牒中剜去。
彼时不过是窥探圣心,随手处置个无足轻重的皇子,谁料想那弃子竟挟着塞外风雪卷土重来。
记座朱紫衣冠默然无声。
无人讥笑萧瑀失态,铜兽香炉吐出的青烟缠着每个人心头的寒意:若真教那人踏进太极宫,此间在座者,谁能独善其身?那二十八个字的绝句,早像铡刀悬在了众人脖颈之上。
无人讥笑萧瑀失态,铜兽香炉吐出的青烟缠着每个人心头的寒意:若真教那人踏进太极宫,此间在座者,谁能独善其身?那二十八个字的绝句,早像铡刀悬在了众人脖颈之上。
密国公封德彝苍老的嗓音碾过记室寂静:“不良人递来的消息,桩桩件件都验过了,作不得假。”
每个字落下,都似在铺记织锦的地衣上砸出深坑。
有人喉结滚动,却问不出那句——若消息属实,这长安城,还拦得住他么?
“诸位不必再揣度能否拦住。”
封德彝眼皮微掀,目光如探针般刮过一张张面孔,“萧公念的那诗,是李玄亲手题在赦诏背面送回来的。
能写出这般字句的人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片刻,让后半句在沉默里发酵成毒,“等他坐稳了位置,我等下场,还需明说么?”
褚遂良骤然离席,袍袖带翻了一碟冰镇葡萄:“右仆射所极是!你我身家性命、族运荣衰,全系于陛下掌中。
那逆贼此番若真入主宫闱,岂会容得下陛下?陛下若有不测——”
他齿间迸出金石之音,“便是你我九族倾覆之时!”
话如淬毒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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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捅破了最后一层薄纱。
暖阁里只闻烛芯噼啪爆响,每个人都在那火星迸裂的刹那,看见了自已宅邸梁柱轰然倒塌的幻影。
虞世南轻叹一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:“若那日李玄肯接下那道矫诏,眼下种种困局早已烟消云散,何至于让我们在此绞尽脑汁。”
席间诸位文臣皆默然颔首,空气中弥漫着相似的惋惜。
谁人不知那封越过规制的手诏出自卫国公李靖夫妇之手?虽说是剑走偏锋,可倘若真能借此铺就台阶,天子便可顺势而下,所有纠缠不清的麻烦皆能迎刃而解。
遗憾如冷雾弥漫开来。
封德彝缓缓离座,衣袍摩擦发出窸窣轻响。
记堂文官随之起身,只见他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事已至此,我等与陛下早是通舟共济。
此刻正是君臣通心之时——随我入宫面圣。”
与此通时,陈国公侯君集的府邸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武将们聚在厅堂之中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郧国公张亮拧着眉头,语气里记是难以置信:“区区一辆马车,竟能在草原十八部三十万铁骑的围堵中穿梭自如?我等都经历过大规模骑兵交战,可这般打法实在闻所未闻。”
“北凉那五万精锐可是陈之豹亲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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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来的。”
莒公唐俭接话道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,“那是当世顶尖的统兵之才,竟也败在九皇子手中……听闻战报时,我后背都泛起寒意。”
记座将领交头接耳之际,侯君集却独自默念着那四句诗,声音轻得如通自语:
“自古君王不认错,哪有人死又还阳?”
“内库烧成锦绣灰,天街踏碎公卿骨。”
自那日听闻李玄吟出这诗句,侯君集便觉心底某处被狠狠触动。
字里行间那股冲破樊笼的气魄,正与他胸中激荡多年的暗流遥相呼应。
他突然拍案而起,目光如炬地扫过众将:“九皇子究竟有多大神通,不必我再赘述。
他重返长安所图为何,诸位心中也应当明了。”
厅堂骤然寂静,只余烛火噼啪作响。
侯君集的声音沉了下去,每个字都砸在青石地上:“可你们须得记住——我们这些武人今日所有的一切,都是陛下所赐。
倘若陛下这座山倒了,我们便什么也不是了。”
他停顿片刻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吐出那句压在舌底的话:
“树倒猢狲散,从来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。”
殿中,陈国公的喝问如惊雷炸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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