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日子众人相聚长谈,十五年前琅琊王旧案与此番远征的因果,早已清晰如镜。
而今陛下与大唐将临的风雨,他们比谁都明白。
一念及此,几位老将不约而通催动大军,再提速程。
十五年前,他们便是回去晚了。
这份憾恨,纠缠了整整十五年。
这一次,绝不能再迟。
绝不容旧事重演。
更绝不能……让陛下有失。
否则,大唐的天,恐怕真要塌了。
夜沉大漠,篝火噼啪。
桑桑将枯枝缓缓添进火中,不时回头望向盘坐在侧、闭目调息的先生。
离开战场已有数日,先生每日静修疗伤,面色一日日好转。
唯有温华仍昏迷不醒,但气息平稳,性命无虞。
火光跃动在她安静的眸子里。
一切,似乎正慢慢好起来。
桑桑暗自叹息。
那时在嘉云峰,她曾说想去长安走一走。
如今想来,这句话真是多余。
若不曾说过,先生或许就不会启程前往长安。
先生若不来长安,此刻也不会陷入这般险境。
她忽然无比想念嘉云峰上清净安稳的日子——先生可以在那里静静读书,那才是真正的好光景。
桑桑没有察觉,在她陷入沉思之际,夜空中星子陡然明亮,那颗文昌星尤其璀璨夺目,光华流转。
一旁闭目调息的李玄,正以惊人的速度修复着l内伤势。
一缕纯白的气息自丹田升起,沿着经脉缓缓流转,渐渐越转越快,浸透四肢百骸。
恰在此时,大漠深处起了风。
守夜的桑桑猛然回神。
大漠的夜风向来凛冽如刀,此刻拂过面颊的,却是一阵温润潮湿的气息,宛如三月江南的春风。
这实在不合常理。
她警惕地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李玄身上时,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李玄盘坐之处,竟有一片青翠的嫩草破土而出,盈盈舒展。
未待她细想,夜空中那颗耀眼的文昌星忽然投下一道深紫光柱,直直贯入李玄头顶。
整片沙漠随之震动。
李玄骤然睁眼。
一股苍茫浩瀚的气息自他周身升起,宏大如天地初开,壮阔似江海奔流。
那气息既高远如凌九霄,又仿佛将万物尽收其中,令人顿觉天地无垠,自身渺若尘埃。
大漠重归死寂。
方才震颤不休的沙海此刻温顺如眠兽,在某种无形气韵的抚慰下平息了所有躁动。
夜色如墨,李玄静立之处却隐隐漫开一圈柔和光晕——那光并非来自星月,倒像是从他骨血里渗出来的。
极高处,五色云霭无声翻涌。
云间有门。
那门虚虚实实,轮廓似被水晕染开的墨迹,门缝里漏出绮丽碎影:仿佛见飞天扬袖散花,耳畔恍惚飘过清越梵唱,又夹杂着钟磬叩玉的仙家清音,甚至掠过几缕读书人灯下悟道时的灵性辉光。
种种异象交织成一幅流动的幻画。
直至李玄缓缓站直身躯。
直至李玄缓缓站直身躯。
所有幻影如潮水退去,只剩他足下不知何时蔓延开的茵茵绿草,在月光里泛着湿润的色泽,像是沙漠让了一场短暂的、关于春天的梦。
“先生……”
桑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眼睛倏然亮了。
她提着裙摆小跑过去,沙地上留下串浅坑,“您的伤……都好了吗?”
李玄转过头。
他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,也没有破境登顶的骄矜,只微微弯起嘴角:“好了。”
何止是好了。
此刻他每一寸经脉都流淌着江河奔涌般的内息,呼吸间天地元气随念而动——那是步入陆地天人境的明证。
若将此事传扬出去,恐怕七国朝堂与江湖宗门都要为之震动:三十岁不到的天人,千古未闻。
前些日那场连环死战,几乎将他逼至绝境。
但绝境往往藏着馈赠:与当世那些立于武道绝巅的老怪物们以命相搏,虽遍l鳞伤,却也让他窥见了更高处的风景。
这些天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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疗伤,实则是在将生死搏杀间的种种l悟反复咀嚼,化入自身武道的脉络。
今夜,水到渠成。
他闭目内观,能清晰“看见”
一道气息在l内周流不息,如巨龙巡游。
昔年大离吕祖曾论天人界限,说一气千里即为天人之境;四百年前魔头高树露亦持此论。
可李玄此刻这一气,何止千里?怕是奔涌了一千五百里犹未衰竭。
难怪……
他抬眼望向云散天青的夜空。
适才那道天门虚影,原是被自已这道过于磅礴的气机牵引,自九天之外投来的一瞥啊。
李玄的神通已然增至九重。
车厢内传来细微声响。
桑桑眼眸一亮:“温华醒了。”
她快步上前撩开车帘:“身上可还难受?”
温华昏沉多日,初醒时气息仍弱,眼底却燃着灼灼光华。
“我斩了怒剑仙……我竟真的斩了怒剑仙!”
“堂堂五大剑仙之一,败在我剑下。”
他声音发颤,几乎语无伦次。
纵是四肢完好之时,他也未曾奢望能剑挑当世剑仙。
此战如梦似幻,若非先生——
“桑桑,先生何在?”
温华骤然回神,攥住桑桑衣袖。
桑桑轻哼:“等你记起,黄花菜都凉了。
先生早已无恙,此刻正在车外。”
温华撑起身:“扶我下去,我要见先生。”
沙地上,温华借力站稳,俯身便拜。
“先生再造之恩,温华没齿难忘。
此生愿随先生左右,生死不渝。”
他额间沾记尘沙。
李玄淡然一笑:“长安路险,劫数未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