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的自已何等天真,竟还奢望御座上的父皇明察秋毫、洞悉万里,会还自已一个清白。
他是所有皇子中学识最出众、最得朝臣赞誉的一个,
他原以为父皇绝不会对他下手。
可当他抬头望去,看见的唯有父皇眼中毫无遮掩的杀意。
……
长安城已在远方。
三千一百四十二个名字被黄沙掩埋的流放者里,只有我走出了那片死亡之海。
李玄的声音像冰锥刺破凝固的空气,他直视着司空长风颤动的瞳孔。
被麻绳磨破手腕的少年混在家眷的队伍里,像一截失去根系的枯木。
身后是兄长们站在高台上投来的目光,那些目光轻飘飘的,带着蜜糖般的怜悯。
曾经躬身低眉的官员们此刻都成了路边的石头,把脸转向宫墙朱红的阴影。
他就是在这样的注视下踏上驿道的,烈日把官道烤出蜃影,暴雨把草鞋泡成泥浆,脚掌在一次次溃烂与结痂中长出兽皮般的茧。
押解差役的嗤笑是沿途唯一的声响。
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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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疼痛始终是隔着一层的,真正啃噬他骨髓的是那个盘旋不散的问题:为什么被抛弃的是自已?
直到边关的烽燧消失在视野尽头,大漠展开它金色的胃囊。
差役们在此处松开绳索,像抖落沾在衣襟上的沙粒般转身离去。
三千多个人被抛进这片会呼吸的焦土,粮食和水在第三个日出时就成了传说。
寒风开始收割生命,人们相继倒下,成为沙丘温柔的轮廓。
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孩子,是踏着这些轮廓走出来的。
“你想知道吗?”
李玄又向前迈了一步,肩胛骨与枪刃摩擦出细碎的声响,像沙漠夜里风卷碎骨的声音,“想知道沙漠里最后那半个月,我是怎么活过来的?”
司空长风握枪的手指节泛白,他看见李玄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这些年我总在让通一个梦。”
李玄继续推进,枪尖穿透布料的声音清晰可闻,“梦见自已还在那条流放路上,醒来就能看见长安城的槐花落记肩头。”
他的脚步未曾迟疑,任由冰冷的铁器一寸寸没入血肉,仿佛那具身l早已不属于自已,不过是寄存记忆的皮囊。
他仿佛一具失去知觉的躯壳,唯有眼底迸射出令人心悸的锋芒。
那眼神竟让司空长风在瞬息间僵住了动作。
“这场梦,总算到了醒来的时侯。”
“待我踏归途——”
“城敢阻路,我便拆城。”
“山敢挡道,我便开山。”
司空长风猛然回神,李玄的手已如铁钳般扣紧了他的双腕。
轰然一声!
磅礴的浩然之气自李玄身后冲天翻涌,化作旋流将二人裹挟其中。
只是刹那,接天连地的气旋已卷成通明的龙卷,矗立于茫茫荒漠。
司空长风面色骤变——他与李玄正被困在这风暴
**
。
他挣扎欲退。
可李玄的手指深掐进他的臂膀,没有丝毫松动。
可李玄的手指深掐进他的臂膀,没有丝毫松动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
惊惶的呼喊被风声吞没。
浩荡的龙卷将他如残叶般扬起,抛向高空。
锐利的气流掠过肌骨,终将他化为纷纷飘落的尘沙,散入无边大漠。
风声渐歇,龙卷消散。
唯剩李玄独自立在原处,身形微微晃了晃。
远处的桑桑并未急着上前。
她只是默默牵回那两匹幸存的挽马,费力地将车辕重新套好。
“先生。”
许久之后,她走到李玄身边,扶着他登上马车。
又转身踏入那片狼藉的战场,从堆积的残躯间翻出被掩埋的温华,费力将他拖进车内。
“先生,该上路了。”
桑桑的语气平静如水。
她已然明了——先生脚下的路从来不会太平。
而她必须学会在这样的路上走下去。
李玄合上眼,轻轻点了点头。
桑桑扬起马鞭,驱车前行。
车轮刚转动,李玄骤然睁开眼:“桑桑,改道长安。”
方才马车掉头指向嘉云峰的方向,他必须阻止。
“先生……”
李玄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:“去长安。”
沉默良久,小侍女终于缓缓拨转马头。
她手中长鞭轻颤,在空中挥出一道微弧。
落日如血,车身颠簸。
“驾。”
“驾。”
一声声催促,仿佛鞭挞在心口,每一声都撕扯着肝肠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掠过一抹赤色流光。
一名红衣女子飘然落地,正是红拂女。
她眉间紧锁,环顾四周——依照夫君指示赶到此处,却不知是否延误了时机。
清风忽起,卷来一丝腥气。
她鼻尖轻动,脸色倏然变了:好浓的血腥味。
顺着气息前行数十步,眼前景象令她心神剧震——
目光所及,人马交叠,横尸遍野。
沙地间竟散落着北凉的旗帜。
红拂女心底寒意骤涌:这漫山遍野的尸骸,粗略望去竟有数万之众,难道都是北凉铁骑?
那可是名震天下的精锐,怎会在此全军覆没?
然而更让她惊骇的还在后面。
再往前数步,一杆“陈”
字帅旗斜插沙中,旗下躺着一位书生模样的将军,手边横着一柄紫色长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