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重伤至此,也容不得宵小近身。
……
北帝城下,连营百里。
北凉与大唐的旌旗在风沙中翻卷成一片铁色的海。
战马嘶鸣混着兵甲碰撞的声响,如持续不断的潮涌,一阵阵拍打着斑驳的城墙。
城头之上,北莽贵族们簇拥着一位衣饰华贵的老妇人缓缓登临。
望着下方密如蚁群的营帐与刀戟折射出的森森寒光,不少人悄然变了脸色。
“如今城中屯兵几何?”
老妇人凝望着远方连绵的军帐,声线平静如古井。
那身形如田间农人的男子沉声答道:“李靖与徐啸联手发难实在突然,我们不及防备,眼下匆忙只聚得四十万人马。
陛下宽心,各路人马仍在不断汇集。”
闻得此,华贵老妇尚未开口,她身后那群锦衣权贵却齐齐舒出一口长气。
如今北莽是何光景,外人或许不知,这群显贵却再清楚不过。
若拓跋菩萨张口便报五十万大军,他们未必肯信。
但这四十万之数,倒显出几分实在。
纵然难敌那三十万精锐之师,总也能抵挡一阵,拖到援军赶来。
北凉军先前连破六国,替大离开疆拓土何止万里;继而铁蹄踏遍江湖,令整个大离武林萧索无声;后来更仅凭三州之地,将北莽一国硬生生拦阻经年。
北凉兵锋之盛,这些北莽权贵心中雪亮——哪怕只是北凉一军独抵北帝城下,也足以让他们胆战心惊。
何况如今连大唐也兵临城下。
大唐军威更不必多。
北莽曾眼睁睁看着那位天可汗如何将昔日的草原强邻一步步击溃。
当年唐军驰骋漠北之时,北莽日夜警讯不绝,举国严防那位天可汗突然挥师北上……
想到此处,众权贵胸中恨意翻涌。
徐啸那跛子不知中了什么邪,竟与大唐联手,转眼便覆灭了南朝,至今思之,犹觉脊背生寒。
“罢了,诸位先回府中安心宴饮罢。
北莽的天塌不下来。”
北莽的天塌不下来。”
华贵老妇缓缓抬手,“拓跋将军留下,朕另有话问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一众权贵躬身行礼,心下稍安,相继退去。
殿中只剩下两人。
那华贵老妇正是北莽女帝,而庄稼汉打扮的男子,便是名震诸国朝野的北莽军神——拓跋菩萨。
“人都走了,”
女帝目光淡然地落在他身上,“现在,该对朕说实情了。”
北莽军神的回答没有迟疑:“眼下朝廷勉强集结三十万将士,并无后援。”
拓跋菩萨语气平静,这番话若是让方才那些权贵听见,恐怕要吓得魂飞魄散。
唯有女帝神色如常,微微颔首:“与朕预料相仿……你方才处置得当。”
她心中明镜似的——倘若让那群人知晓实情,只怕今夜北帝城就要拱手送入徐啸那老贼手中!
拓跋菩萨正欲开口,城墙下骤然传来鼎沸人声。
只见联军大营方向,两员身披重甲的将领在众将士簇拥下,缓缓策马逼近北帝城。
女帝目光扫去,恰好与那二人遥相对望。
其中一人面目陌生,另一人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——
正是北凉王徐啸。
四目相接的刹那,女帝恍然失神……
她想起辽东雪原上那个嬉皮笑脸、骂起人来花样百出的浪荡游侠。
她想起离别那日,他花了二十两银子为她买下的裘皮大氅——那袍子早已破旧不堪,她却始终舍不得丢弃。
她想起辽东岁月里那些肆意的欢笑、激烈的争执、鲜活的爱憎……
可终究都是往事了。
念及此处,女帝眼中稍纵即逝的柔光渐渐冷却,化作冰封的湖面。
她蓦然转身离去。
如今的她,早已不是慕容家的姑娘,而是丢了半壁山河的北莽擎天玉柱!
城楼之下,与女帝对视良久的徐啸面色复杂,唇齿几度开合,最终化作一声沉郁的叹息:“回营。”
联军大营内,李靖与徐啸并辔徐行。
李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:“北凉独抗北莽多年,为何直至今日才愿与大唐联手出兵,共剿北莽?”
关于徐啸与北莽女帝的种种传闻,虽在离朝江湖上传得风风雨雨,在大唐境内却知者甚寥。
李靖素来不喜过问江湖纷争,此刻追问不过是见徐啸与北莽女帝遥遥相望时,忽然念及北凉多年艰难,归营时那一声叹息太过沉重,这才多问了一句。
“卫公竟不知情?”
徐啸闻侧目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。
李靖怔在原地。
徐啸此刻倒是来了谈兴,袖中手指轻轻敲着案几边缘:“之所以拖到今日才向大唐提议共伐北莽,是因直到此刻,我才握有能让贵国天子动心的筹码。”
李靖下意识追问:“是何筹码?”
徐啸转过脸来,目光如淬寒冰,字字清晰:“取贵国九皇子李玄性命。”
仿佛惊雷贯耳,李靖浑身一震。
陛下明明曾对自已这班老将许下承诺,待北莽平定、凯旋之日,便是接回九皇子之时。
为何忽然变卦,竟要通过徐啸之手除去那孩子?
更何况,九皇子不是早已……
万千思绪绞作一团,李靖竟失声脱口:“可九皇子已被驱逐出唐境十五载,为何还要……”
话至一半猛然惊醒,骤然收声。
徐啸倒不以为异,这般皇室秘闻,任哪个臣子听了能不变色?这位北凉王此刻心境颇畅,一是因北莽将倾,北凉宿敌终将覆灭;二也是想瞧瞧这位大唐名将会是何等精彩神情,索性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。
“为何非要取他性命?想来卫公出征前,尚不知其中曲折……”
“这笔买卖,还是贵国陛下亲自遣了当朝太子并三位亲王,入我府中密谈的。”
徐啸冷笑一声,指节叩在案上发出闷响:“说来痛心——为这桩交易,本王还折了一位视若亲子的爱将,并三千大雪龙骑的性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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