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冲锋而来的北凉骑兵们瞳孔骤缩。
方才分明只余五百重甲挡路,万骑合围本是唾手可得的战功。
谁知转瞬之间,竟又有数千铁甲自虚无中列阵而出!
这景象简直悖逆常理!
“杀——!”
几名北凉军校嘶声怒吼,再度催动战马。
冲锋已至如此境地,断无犹豫或回撤之理!
巨响迸发!
万余铁骑与新生重甲阵再度绞杀在一处。
北凉士卒的刀锋枪尖斩在漆黑甲胄上,溅起刺目火星。
而那些步甲兵却娴熟地抽出腰间铁锏,一击碎断战马额骨,随即换上
**
的铁骨朵,将坠地骑兵的头颅砸得粉碎。
铁锏、骨朵、殳棍……诸般重器在他们手中轮转如飞,仿佛不是在厮杀,而是在执行一场熟练的屠宰。
北凉铁骑死战不退。
他们以血肉之躯死死抵住那片不断推进的黑色铁潮,如通苍白的浪涛拼命阻挡另一道墨色巨澜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
李玄以袖掩口,拭去唇边猩红。
他再度提起那杆狼毫笔。
这般零碎添兵的战术,实非他所愿。
奈何重伤在身,竟被北凉铁骑逼至如此境地。
剧痛如烧红的铁钳撕扯着脏腑,李玄却将涌至喉头的腥热生生咽下。
笔锋再次落下时,他眼中已无动摇。
远处沙丘上,白衣将领静立马背,正是徐啸麾下那柄最锋利的刀——陈之豹。
李玄透过步人甲共享的视野早已看清,对方是要用铁骑的浪潮,一寸寸将他碾碎在这片荒漠里。
可惜,棋局既开,便由不得旁人定夺生死。
笔尖游走,沙地隐隐震颤。
六千重甲应召而出,却与前阵通袍迥异:他们迈步如疾风卷地,铁靴踏碎砾石,甲片撞击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雷暴,在旷野上隆隆滚过。
黑潮过处,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。
战场已被割裂成两片焦土。
近处,六千步人甲正与万余北凉骑兵绞杀成一团沸腾的金属风暴;更远处,剩余的三万北凉铁骑如银弧般切入重甲方阵,试图将那些沉默的巨人分割、吞噬。
至此,两万四千步人甲已投入死局。
四千具铁躯永远倒在沙尘中,而北凉方面付出的代价更为惨烈——已有上万骑手殒命黄沙。
战报传入耳中时,陈之豹握着缰绳的手背浮起青筋。
半个时辰,折损万余精锐。
即便当年随义父踏平六国、开疆万里,他也未曾经历过如此迅疾的伤亡。
这些身披黑甲的怪物,每一步都在颠覆他用血火铸就的认知。
他催马上前,举目望去。
旌旗在热风中狂舞,号角与战鼓撕扯着空气。
刀戟碰撞的尖啸、战马垂死的哀鸣、战士搏命的嘶吼,所有声响混作一团滔天巨浪,撞击着大漠辽远的天穹。
战鼓如雷,旌旗在狂风中猎猎翻卷,刀剑碰撞的锐响与战马的嘶鸣交织成一片。
血腥味弥漫在十数里的沙海之上,浓得化不开。
这血,几乎都是从北凉将士身上流淌出来的。
李玄
**
于沙丘之间,身前数千具覆甲怪物如铜墙铁壁,竟将万余北凉铁骑的冲锋硬生生抵住。
更令人心凛的是,约有两千怪物已悄然绕向骑兵两翼,像一双缓缓合拢的巨掌,意图将这支铁骑彻底吞没。
再看远方,原本被三万余北凉骑兵分割包围的那批怪物,因得到数千生力军的增援,竟渐渐扭转了颓势。
本已临近溃灭的战线再度绷紧,北凉铁骑反而陷入苦斗,隐隐显出力竭之态。
陈之豹立马高坡,将战场景象尽收眼底。
陈之豹立马高坡,将战场景象尽收眼底。
他手中那杆梅子酒长枪握得极紧,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。
目光如刀,再度刺向盘坐沙中的李玄,以及他身后那片不断蠕动起伏的沙地——那里正如活物般翻涌着,一具又一具覆甲怪物正从沙下爬出。
陈之豹心下雪亮:只要李玄不死,这些怪物便会无穷无尽地从沙中涌出。
到那时,被耗尽的只会是北凉铁骑。
“赵先生。”
“将军!”
一名中年文士策马趋前。
“李玄就在前方,身边最后五百怪物也已投入战场。”
陈之豹未再多,赵先生却已会意,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消失在风沙之中。
李玄低头,看着面前已被鲜血染透的宣纸,轻咳两声,嘴角又渗出一道血痕。
他颤着手再次提起那支狼毫笔。
这一战,必须在此终结。
笔锋悬停的刹那,他脊背骤然绷紧。
沙丘右侧炸开一道暴烈的寒芒。
森冷剑气裹着亡命之徒的狠绝,直贯后心。
沙尘飞扬处,青袍老者眼底迸出灼人的狂喜——踏入荒漠前北凉王的许诺仍在耳畔回响:那人刚与四大剑仙搏杀,纵未死也必是强弩之末。
若此刻得手……听潮武库的秘藏将任他翻阅,更别提那足以震动天下的名号:亲手终结儒家八百年来唯一的圣者。
然而他的狂想尚未铺展,清正恢弘的光芒已如日出东方般自李玄周身荡开。
浩然之气笼罩之下,老者只觉毕生修为如雪入洪炉,瞬息消散。
一声短促的哀鸣被剑气斩断。
尸身扑倒在沙砾间,额前一点猩红缓缓渗开。
李玄以袖拭去唇边新溢的血迹,低咳着望向逐渐沉寂的沙丘。”阴秽之物,也配近圣人之躯?”
他沙哑一笑,眼底却凝着霜雪般的肃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