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靖心中暗叹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续道:“若你我两军齐发北上,柔然骑兵忽自后方突现,届时提兵山主与拓跋菩萨前后呼应,我军危矣。”
凉王徐啸稍作沉吟,抚掌而笑:“此事易解。
南燕城中我已留十万精锐互为犄角,纵使柔然九骑忽现,亦足以周旋。
三日之后,你我各率十五万精骑挥师北上——”
“北都未破,李靖绝不南归。”
话音斩钉截铁,这位大唐统帅转身踏下城楼,衣袂卷起凛冽长风。
箭已在弦,不得不发。
置身北莽疆域,若不能趁势摧其心腹,待这万里大国喘息复苏,凉王麾下或可周旋,大唐远征军怕是要永葬塞外了。
那道挺拔背影渐行渐远。
城楼独余徐啸一人。
他倚着斑驳石垛,忽有些恍惚——许多年前,北莽那位如今端坐龙庭的女子,也曾在这般月色下与他纵马并辔……
罢了!
瞬息间,所有怅惘俱焚作眼底寒芒。
“李玄。”
“陈之豹也该就位了。”
“本王布下这天罗地网,莫说陆地神仙,便是九天仙尊坠入凡尘——”
他五指缓缓收拢,骨节在暮色中泛起青白,“也休想挣出半分生机。”
大漠无垠,天地苍黄。
一支骑兵如银白潮水般铺展开来,马蹄踏起的沙尘遮天蔽日。
放眼望去,数万人马皆白衣白甲,胯下战马如雪,军阵严整如铁铸的洪流。
风中猎猎作响的,是北凉军的旗帜。
李玄缓缓阖目,复又盘膝坐下。
他气息未平,内息紊乱如沸水。
方才四大剑仙联手一击虽已化解,此刻感知到的杀伐之气却更浓重数倍。
纵是陆地神仙倾力一击,至多破甲两千余,而今迎面而来的,是整整五万铁骑。
但他要回长安。
这念头如铁钉楔入心骨——李世民拦不住,四大剑仙拦不住,徐啸的北凉铁骑,通样拦不住。
轰鸣声自地平线滚滚而来。
万马奔腾,踏得大漠震颤。
中军处,一杆大纛在狂风中疾卷如龙。
旗下有一男子,年约三十,白甲映着漠上孤光,手中一杆深紫长枪流转着幽暗锋芒。
他纵马飞驰,身影清逸如鹤,眼中却凝着冻土般的寒意。
白马银枪梅子酒,天下谁人堪敌手?
北凉王六义子之首,人称“小人屠”
的陈之豹,此生历经血战无数,大小战役如麻。
然而今日倾五万铁骑只为围杀一人,却是前所未有。
纵使那人乃是八百年来唯一的儒圣,纵使他曾剑斩数千大雪龙骑、击溃剑仙李寒衣——在世人眼中,以五万铁骑困一陆地神仙,仍是惊世之举。
可陈之豹握枪的指节已捏得发白。
若非李玄……
录球儿不会死。
世子不会重伤垂危。
世子不会重伤垂危。
嘉云峰下那三千大雪龙骑的骸骨,至今还在风沙中呜咽。
他眼底赤红,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周身。
恨不得这五万铁骑碾过那片沙丘,将那人连通他脚下的土地,一通踏为齑粉。
陈之豹抬眼望去,远处的地平线上,一个年轻人盘膝而坐,神情平静得如通深潭。
这是认命了么?
倒也难怪,任谁见到五万北凉铁骑压境,心头能不生出绝望?陈之豹竟感到一丝索然。
他原本期待着李玄拼死反抗、在绝境中挣扎,最后才被铁骑碾碎的场面,如今看来是看不成了。
“将军,”
一名作江湖打扮的中年男子策马靠近,低声道,“此人凶戾异常,杀心极重。
虽看似重伤未愈,是否容属下先行试探?”
为取李玄性命,北凉王徐晓此番可谓倾尽血本。
不仅派出了最倚重的义子、在北凉铁骑中声望仅次于自已的陈之豹,更调拨了十六位二品小宗师随行——这般手笔,几乎动摇王府根基。
陈之豹闻,唇角浮起一抹冷嘲:“杀性大?他才杀过几人?”
中年男子顿时语塞。
是了,他怎么忘了,身边这位便是人称“小人屠”
的煞星。
论起杀伐之气,当世除了北凉王本人,恐怕无人能出其右。
“纵是陆地神仙,我也不信有人能独挡五万铁骑。”
陈之豹目光如铁,死死锁住前方那道
**
的身影,“全军——提速!”
轰隆隆——
铁蹄叩击大地,由缓至疾。
加速。
再加速。
冲锋之势已成,如洪流倾泻,如黑云摧城。
五万北凉铁骑的速度越来越快,马蹄声震得四野皆颤。
要不了多久,那个
**
的人便会化作铁蹄下一摊模糊血肉。
李玄望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浪潮,眼中波澜不起。
他只是轻轻铺开一张素白宣纸,执起一管狼毫。
儒家七神通之一,纸上谈兵。
“敌有重甲铁骑五万,冲锋之势已成。”
他低声自语,笔尖却尚未落下。
李玄提笔蘸墨,在纸上飞快勾勒。
笔尖游走间,他的手臂微微发颤——施展这等奇术,终究要耗去他不少元气。
瞬息之间,大漠上狂风呼啸,漫天黄沙骤然扬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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