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那人离去,诸葛正我静立原地,心思却如暗潮翻涌。
“邪医为何偏寻贾三?莫非与铜模失窃一案有所牵连?”
此念刚起,又被他即刻压下。
“不……绝无可能。”
“凭他的能为,若真求财,何须如此周折?医术通天,江湖扬名,金银不过唾手可得。”
“此人眼中只有江湖风云,朝堂权谋、商贾利禄,皆不入他心。
又怎会耗时卷入铜币失窃这般琐案?”
他越想越笃定——邪医与此事必无干系。
然而疑虑未消:既不为案,那专程来见贾三,所图究竟为何?
“难道真是为那分身秘术而来?”
“可他也未曾索要口诀,更未亲眼得见贾三施展,仅仅诊病一回便罢……着实令人费解。”
思虑反复,终无头绪。
诸葛正我只得将种种疑云暂压心底。
对面,捕神通样眉峰紧锁。
“又是邪医……他此举何意?当真只为见贾三一面?”
“观贾三神情,分明不识此人。
二者地位悬殊,实力天差地别,邪医何必屈尊来此?”
自邪医踏入京城起,其一举一动皆落于无数目光之中。
众人皆在暗处观望,伺机而动。
谁知他竟如此坦荡,公然现身街市,甚至涉入此番抓捕——虽似偶然路过,未深插手,却已搅动一池静水。
这背后,究竟是何种信号?
捕神沉思难解。
此时,诸葛正我的声音传来:
“柳大人,神侯府奉旨查案,今日能与六扇门协理此务,实属有幸。”
“贾三与其所携铜模便交予贵司处置。
唯望大人能将这位追命兄弟,交由神侯府带走。”
邪医的突然现身,已打乱原有布局。
诸葛正我不愿再拖,径直开口要人。
御令金牌的光泽在灯下闪过,捕神瞳孔骤然收紧。
他看向端坐一旁的王爷,后者微微颔首:“诸葛大人确有圣谕在身,可督办天下刑案。”
王爷转而望向诸葛正我,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奈:“先生还未将令牌示于捕神么?”
诸葛正我略作沉吟,终是从袖中取出一方金令。
“陛下亲赐——”
捕神呼吸一滞,当即单膝跪地。
王爷亦随之俯身。
那抹金色却让捕神心头纷乱。
昨日邪医仙得赐金牌,今日诸葛正我亦持此令。
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令牌流落在外?朝堂之下,又藏着多少如神侯府这般隐秘的办案机构?
思绪翻涌间,令牌已扫清所有阻碍。
捕神顺利收押贾三,寻回失窃的铜模。
追命从此归于诸葛正我麾下。
两路人马在暮色中各自散去。
……
城外荒径,月色初上。
城外荒径,月色初上。
无情终于从陈肖背上滑下,双足刚触地便狠狠拧过他耳朵:“你今日竟敢装作不识我!让我当众难堪……”
“我本是为贾三而去,谁知你会现身。”
陈肖侧头躲闪,语气里透着倦意。
“昨日才……今日便翻脸不认!”
无情齿间挤出字句,指尖更用力几分,“薄情寡义之徒!”
耳廓传来的刺痛让陈肖抽气,他反手扣住她手腕:“再闹,休怪我不顾昨日情分。”
夜风掠过草尖,将两人交缠的衣袂吹得簌簌作响。
幽暗的夜色如墨汁般浸透了城外的荒野。
陈肖背着无情,藏身于一片茂密的灌木之后。
远处官道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条苍白僵死的蛇。
无情伏在他背上,方才闹腾的气力似乎一下子被抽空了,只剩下一缕温热的呼吸拂过陈肖的颈侧。
她安静了下来,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。
“你要等安世耿?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融进了风吹过草叶的窸窣声里。
“是。”
陈肖的回答简短。
他的视线如通钉子,死死楔在官道延伸而来的方向。
无情沉默了片刻,脑海中迅速翻检着关于安家的零星印象。
富甲一方,行事低调,乐善好施……这些浮于表面的形容,此刻在陈肖的话语映照下,显得单薄而可疑。
“一个商人,”
她终于再次开口,语气里带着难以消解的困惑,“如何能与你家那桩泼天血案扯上关系?那件事背后水浑得很,我查过一些边角料,绝非寻常势力可为。”
陈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冷冽的弧度。”寻常?”
他重复着这个词,仿佛在品味其中的荒谬,“待会儿你若看到安少爷出现时的排场,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了。
安家……可从来不是笼中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他们是盘踞在阴影里的兽,獠牙藏得深,咬人时才见血。”
无情的心微微往下一坠。
她不再发问,只是将身l更贴近陈肖的脊背,试图从那沉稳的温度里汲取一丝安定。
夜风穿过灌木,带起一阵细碎的呜咽,像是旷野不安的叹息。
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。
月光偏移,给官道铺上一层更显凄清的银霜。
突然,陈肖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
来了。
官道的尽头,先是一点飘忽的光晕摇摇晃晃地浮现,随即是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。
那不是寻常赶夜路的车马。
光晕渐近,显出是一盏样式奇特的灯笼,惨白的光照出紧随其后的数道身影。
步履无声,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、猎食者般的韵律。
为首者一身锦袍,在惨淡光线下泛着幽暗的色泽。
年轻的面孔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,眼神扫过路旁的黑暗时,却锐利得像能刮开夜幕。
安世耿。
他并非独自一人。
身旁半步之后,跟着一道窈窕的身影,裙裾在夜风中轻摆,步伐轻盈得近乎鬼魅。
那女子微微垂首,面容半掩在阴影里,唯有一双眼睛,偶尔抬起,眸光流转间,竟比安世耿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幽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