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料拂晓时分,王语嫣竟先一步醒来,目光澄澈地守在门边。
几次尝试皆未能脱身,两人只得坦相告:此行凶险,不愿累她通行。
王语嫣再三恳求未果,竟施展身法紧随车马,朝京都方向疾追。
每日皆因真气耗尽昏厥道旁。
阿朱与阿碧终究不忍弃之不顾,只得回身搀扶。
次日朝阳初升,那道素白身影又倔强地出现在驿道尽头。
如此反复三日。
今晨不过半个时辰,王语嫣再度力竭倒地。
“终究不能看她如此。”
阿朱轻叹一声,勒住缰绳。
二人将昏迷的少女扶进车厢,青丝已被汗水浸透。
马车重新碾过黄土。
颠簸间,王语嫣苍白的脸颊随着车帘晃动的光影明明灭灭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。
细微的抽气声从帘后传来。
王语嫣睁开眼,足底传来密密的刺痛。
她撑起身子,隔着垂帘轻声问:
“是你们……又带我上路了么?”
车轮碾过碎石的路面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窗外的说笑声不知何时已歇了,只余下风穿过帘隙的微响。
阿朱的声音隔着车帷传来,清晰而平静:“说真的,我本不愿带你走。”
车内,王语嫣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裾上一缕丝绦。
良久,她才抬起脸,眼眶已微微泛红:“我究竟错在何处?为何人人都要离我而去?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表哥弃我,陈公子亦弃我,如今连你们也要推开我……我就这般不堪么?”
马车就在这时停住了。
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了四周。
林间的鸟鸣、远处的流水,此刻都显得格外分明。
“慕容公子舍你,是因你能换他所需。”
阿朱的语调平缓,却字字清晰,“陈家的助力,复国的契机——你在他眼中,从来都是可称量的筹码。”
“可我只是倾心于他罢了!”
泪珠终于滚落,在王语嫣素白的衣襟上晕开浅浅的痕,“我从未拦他的路,甚至一心为他筹谋……这难道也算错?”
“你错在将真心付错了人。”
阿朱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,“你心里其实明白的,不是么?他从未将你放在对等的位置上看待。
你放低自已去追随,他自然乐得接受——更何况,你还能为他诵尽天下武学典籍。
但他不会因此珍视你。
而你,却沉在自已编织的情意里不愿醒来。
于是你成了他私库中可以易物的珍宝,遇到更重的价码时,将你换出去,在他看来天经地义。”
这番话像猝不及防的冷雨,浇得王语嫣微微一颤。
她所知的世间情爱,从不是这般算计的模样。
她所知的世间情爱,从不是这般算计的模样。
“可是……倾慕一人,难道不该全心全意待他好么?”
她茫然地望着晃动的车帘,仿佛想从那后面寻一个答案。
“这原没有错。”
阿朱的声音柔和了些许,却依旧坚定,“但最先要学的,是看清谁才值得托付这颗心。”
阿朱的话语如冰锥般刺破空气:“倘若真心恋慕,就该明白——情意绝非单方面的执迷不悟,更不该无视对方是否回应、品性如何便一头陷进去!”
她停顿片刻,声音里凝着难以喻的复杂,“这并非深情,恰如陈肖公子所……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卑微罢了。”
王语嫣眸光摇曳,喃喃低语:“情之所至,又何来清醒理智?”
“既然选择蒙蔽双眼,便该咽下自已种下的苦果。”
阿朱的语气渐转凛冽,“莫要怨天尤人,更莫觉天下负你——从慕容公子将你推开,到他将你送至陈肖公子身边,每一步皆是你当初放任自已沉溺所换来的结局。
这一切,唯有自已承受。”
字字如刃,割得王语嫣心口发疼。
她攥紧衣袖,眼底浮起更深的水雾:“那陈肖公子呢?既已订下婚约,当初虽是母亲与表哥相逼,我心中百般不愿……可如今我已醒悟,心中再无表哥半分影子,惟剩他的身影。
为何他仍不愿接纳,执意离去?”
阿朱闭目轻叹:“既不甘愿,当初便该以全力抗争。
你若以生死相争,夫人虽怒,终会罢手。
可你选择了顺从——既戴上陈肖公子未婚妻之名,便是将他拖入你这潭浑水。”
她陡然睁开眼,声线压抑着怒意,“既已低头,为何不能坦然接受结果?既占其名,又心系他人,这般摇摆不定……当初作此抉择的是你,如今彷徨哀怨的亦是你,这究竟是何道理?”
王语嫣唇瓣轻颤:“那时……那时我心中唯有表哥,实难割舍……”
王语嫣的声音磕磕绊绊,几乎难以成句。
“那你从一开始就该拼死反抗!哪怕豁出性命去抗争这场婚事,用命来证明你非慕容复不嫁!”
“而不是到头来逆来顺受,凄凄哀哀地成了别人的未婚妻,心里却还惦念着你表哥!”
“陈公子究竟欠了你什么?你为何要这样对待他?”
阿朱的语气越来越重。
相处越久,她心里对陈肖的愧疚与情意便越深。
如今站在陈肖的立场,她再也无法忍受王语嫣的种种作为。
“你这般行径,无异于不敢向逼你定亲的母亲和表哥抗争。”
“却把记心的怨愤,统统发泄在与此事毫无瓜葛、全然无辜的陈公子身上!”
“凭什么?陈公子为何要承受你这般没来由的怒火?他又让错了什么?”
“难道只因为他是陈家的公子?”
“或是因为他是你的未婚夫?”
“可这门亲事,不正是你母亲和你表哥为你求来的么?”
“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陈公子?”
阿朱的声调越来越高,字字如锤。
王语嫣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,仿佛惊雷炸开。
是啊——
这两年来,她时时刻刻向陈肖流露的不记。
其实都是在发泄对母亲与表哥逼迫自已与不爱之人定亲的怨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