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相却不敢起身,只将身子伏得更低,声音里记是惊惶。
寒意如刀锋般划过厅堂,蔡相手中茶盏轻颤,盏沿磕在檀木几上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“他竟真踏进了京都……”
安老爷指节绷得发白,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齿缝里渗出来,“莫非是嫌命太长?”
窗纱外竹影摇曳,将午后的光割成片片碎金。
安老爷眼底那丝慌乱只闪了一瞬,便沉入深潭——他稳住了呼吸,袖中的手却仍蜷着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安公,眼下……眼下该当如何?”
蔡相失了方寸,身子前倾,官袍下摆扫翻了案边一卷舆图。
沉默如湿墨般晕开。
安老爷踱到博古架前,指尖拂过一尊青铜饕餮纹觚,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。”你便留在此处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铁钉般扎过去,“这座别院无人知晓。
只要不出这门,不漏痕迹,便是最稳妥的龟壳。”
“可府中妻小怎办?明日朝会,陛下若问起……”
蔡相眉头拧成死结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自身难保,还惦着后宅?”
安老爷嗤笑一声,袖袍一甩,“你活着,他们才活得成。
至于那小皇帝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讥诮的弧度,“你蔡相纵横朝堂数十载,难道连搪塞一个稚子的伎俩都没有?”
蔡相默然。
确非难事,不过割些血肉、舍些权柄。
只要根基不倒,总有连本带利收回的一日。
“可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”
蔡相忽又抬头,眼中血丝隐现,“若那姓陈的在京中扎下根来,与我们硬耗呢?我若久不露面,陛下趁势发难,只怕……大局生变。”
安老爷静立片刻,忽从袖中抽出一枚乌木令牌,轻轻按在案上。”去请供奉院的人。”
他声音淡得像飘散的烟,“陈肖一死,百忧皆解。”
蔡相盯着那枚令牌,心头猛地一沉——要动皇家供奉,代价可是要剜心割肉的。
这老狐狸,算盘打得真是叮当响。
蔡相那张平日里惯于发号施令的脸上此刻只剩惶然,他几乎是匍匐在安老爷脚边,声音里透着一股濒死的凄楚:“安老爷,供奉院那些高人,胆子都叫陈肖给吓破了!那位半步神游的供奉,一听闻陈肖要入京的风声,便寻了个云游的借口匆匆离去;至于真正的神游玄境……这几日更是连我的面都不愿见。
他们都在躲,明明白白地躲着我!安老爷,我……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,您千万要救我一命啊!”
安老爷听着,眉头渐渐锁紧。
他没料到,那批素来眼高于顶、受尽供奉的修行者,竟也会如此怯懦。
“罢了,”
他挥挥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,“你暂且留在此处。
陈肖的事,我来处理。
待我了结他,你再回去便是。
这两日,你不是已将自已的家眷偷偷安置妥当了么?既然后路已留,还慌什么?”
蔡相闻,浑身猛地一颤,愕然抬头,望向安老爷。
“蔡相,”
安老爷将他那点惊惶尽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你该不会以为,你转移家眷那点手脚,当真能瞒过所有人吧?”
“安老爷!我……我……”
蔡相顿时语无伦次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想要辩解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
蔡相顿时语无伦次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想要辩解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
“行了,”
安老爷无心再听,朝一旁侍立的仆从示意,“带他下去歇着。”
蔡相不敢再多,顺从地跟着仆人退下。
安老爷那无孔不入、鬼神莫测的消息网,已让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都化作了寒冰。
待厅中重归寂静,安老爷缓缓眯起眼睛,齿缝间挤出低沉而狠戾的字句:“陈肖……你这不知死活的小杂种,竟真敢踏足京都。
好,既然来了,就永远留在这儿吧。
我定要你尝遍世间苦楚,求生无路,求死……更不能!”
那话语中的杀意,浓稠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……
皇宫深处,幽静的殿宇内。
皇帝见了匆匆赶来的王爷,不及寒暄,便急声问道:“皇叔,邪医仙那边……是何态度?”
王爷面色凝重,沉声回禀:“陛下,邪医仙复仇之心未泯。
他已查明,当日前往陈家的主使之人,正是蔡相。”
王爷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,还有一事——蔡相似乎与陈家灭门案背后之人有所牵连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邪医仙陈肖,这几日也该抵达京城了。
臣推测,他此行多半是为蔡相而来。”
皇帝原本倚在御座里,闻骤然直起身,眼中迸出灼亮的光:“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王爷垂首应道。
“好……好!”
皇帝猛地以掌击拳,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,“他来得正好!借他这把刀,或许就能斩了蔡相那祸根!”
王爷先是一怔,随即恍然。
蔡相在朝中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,连天子也不得不避其锋芒。
可邪医仙陈肖是什么人?那是敢孤身闯宫、挟持国君的狂徒,是连一国之存亡都敢拿来作赌的疯子。
在这样的人面前,蔡相那点权势财帛,只怕与尘土无异。
若能将陈肖引入局中,让他与蔡相相斗……
“等他二人斗到两败俱伤,朕再出手收拾残局。”
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昂,“届时不仅蔡相可除,连陈肖这枚变数,也能一并拔去。
就算有一方侥幸存活,也必是强弩之末,再也掀不起风浪。”
王爷听着,背上隐隐生寒:“陛下……难道从当初命蔡相去陈家求药时,便已布下此局?”
皇帝转过身,年轻的脸上浮起一抹近乎锋利的笑意:“是。
朕原以为依蔡相跋扈的性子,必会得罪陈家,借陈家之力除他。
谁知他虽如朕所料那般张狂,陈家却一夜倾覆——反倒让朕的算计落了空。”
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,轻声补了一句:“好在,棋局还未终。”
不过眼下,陈家的遗脉陈肖已然踏入京城,时机正好。
“陈家当年未竟之事,就让这最后的血脉来延续吧。”
“待一切尘埃落定,再送他去与父母团聚。”
“大宋的江山需要稳固,容不得半分变数。”
少年天子眉目温润,语间却透出刺骨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