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东极域呢?”
李莫愁无意识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轻蹭,声音里透出好奇。
“东极武者,自入门起便已确立道心。”
陈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似有若无的吻,“有人求强,有人争魁首,有人逐红颜,有人图权柄,亦有人只为乱世苟全。”
“因而他们起步便是先天,甚或直入宗师之境,进境迅猛,只因每一步皆朝明确的方向而去。”
“可此路亦有隐患——倘若信念溃散,毕生修为亦将随之崩塌。”
“譬如某人深信已身必登天下第一,却在真正挑战时被一掌击落凡尘。
现实与信念的激烈冲撞,足以令他心脉中的武道根基寸寸碎裂。”
“届时境界倒退、沦为凡夫,亦非不可能。”
说到这里,他瞧着李莫愁微微睁大的眼眸,忍不住轻笑着吻了吻她的唇角。
见她耳根泛起薄红,才又继续开口:
“反观西极武者,从初学到先天圆记,往往需经历漫长年月。
这段时光里,练武只是表象,真正的功课是炼心。”
“于红尘百态中行走,见识冷暖沧桑,却要在褪去少年稚气后,依然保有少年时的热望与鲜活。”
“走过千山万水,归来仍能说出与当年相通的答案——这般‘见山仍是山,见水仍是水’的澄明心境,方能铸就最稳固的意志根基,不至因一次挫败便天地倾覆。”
“即便心神破碎,自身修为也依然稳固。”
“正因如此,西极域的武者极少出现境界突飞猛进或骤然跌落的情形,他们的修为始终平稳,起伏不大。”
“这份平稳,很大程度上源自西极域武者心境的沉静。”
“炼心,在西极域是武者于无形中必修的功课。”
“就如莫愁你过往的种种……”
陈肖说着,目光转向李莫愁。
李莫愁微微怔住,往事随之浮上心头。
那些悲恸、绝望与苦楚,让她最终看清了自已所求。
也因而有了今日的安宁。
她眼中倏然清明。
原来如此。
在未曾凝练武道意志之前,修炼进境缓慢,全靠一步一个脚印。
每一分内力的积累,都需耐心打磨筋骨,方能徐徐凝聚。
那时的心境,与修为并无直接关联。
而如今的心境,更像是一件辅佐修炼的器物。
一件能加速修行进程的器物。
“而东极域的武者若想维持实力稳固并不断精进,就必须不断说服自已,坚守自已的意志。”
“不容半分摇摆。
一旦意志出现丝毫松动,修为便会产生剧烈震荡。”
“在东极域,意志才是武道的主导,艰苦修炼反是辅助。”
“这,也正是我说救南宫仆射最为艰难之处。”
至此处,陈肖深深吸气,又饮下一口酒。
“南宫仆射自踏上武道之日起,便立定了她的武道——舍弃一切,只为登顶天下第一,以报血仇。”
“她不惜以性命换取修为,不惜抛开清白之念,甘愿委身于我,皆是为此。”
“这是她的意志,亦是她的武道。”
“若要救她,便须扭转她这不顾一切只求复仇的意志,让她学会珍视自身性命。”
“若要救她,便须扭转她这不顾一切只求复仇的意志,让她学会珍视自身性命。”
“可如此一来,无异于摧毁她的武道意志。
她的功力、她的武学,将在一夜之间消散殆尽。”
“会使南宫仆射转眼沦为凡人,失去所有复仇之能。
这,绝不可能为她所接受。”
所以我即便能护他周全百次千次,乃至万回,终究抵不过那人放手的一瞬。
你无法阻止一心求死之人,也唤不醒执意沉眠的灵魂。
陈肖轻声长叹。
李莫愁终于明白了陈肖的忧虑,也看清了挽救南宫仆射最难的一关。
“陈肖……别太忧心,我去劝劝南宫……你且宽心。”
见他眉间仍未舒展,李莫愁心疼地伸手,指尖轻轻抚平那道皱痕。
她在他颊边落下一个温软的吻,柔声说。
“无妨,尽力便好。”
陈肖将李莫愁揽入怀中,感受着她肌肤的温热与细腻,低低一笑。
“每个人都有自已非走不可的路。
若她决意如此,那便是她的道了。”
“我能让的,不过是倾力相助,而后……尊重她的选择。
这是我为数不多能给予的成全。”
“阿晓,那你的武道是什么?”
李莫愁忽然抬起眼,眸中浮起一丝忧色。
“放心,我虽背负深仇,却不会像南宫仆射那般,将一切皆置于复仇之下。”
“你们才是我最珍贵的。”
“我的武道,便是守护你们,守护我们共有的明日。”
陈肖看穿她的担忧,温声答道。
“嘻……”
李莫愁这才舒展了眉眼,随后又抿唇笑起来,心里像化开了一罐蜜。
“阿晓,我的武道是……永远与你相伴。
无论要付出什么,我都要在你身边。”
片刻,她悄悄仰起脸,双颊微红,凑近他耳边如诉秘密。
“与我在一起,什么都不必付出。
你们就是我的命。”
陈肖心头一颤,情不自禁地将她揽坐在自已怀中。
钥匙缓缓转入锁孔。
他望进她的眼睛,郑重开口。
“阿晓……疼我。”
马车缓缓驶入京都地界,车厢内的气氛却依旧剑拔弩张。
无情撩开帘子探身进来,发丝被风吹得贴在颊边,她却浑不在意,只盯着正闭目养神的陈肖:“前面就是城门了。
要不要随我去神侯府落脚?”
陈肖眼皮都没抬,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免了。
我怕府里那位整天在我眼前晃悠,扰人清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