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像是要从很深的地方把话打捞上来:“结果呢?只有三件事。”
“头一件是练武。
练不好便挨打挨骂——这个我不怨你。
第二件,是你教我远离男人,说他们是祸根。”
她声音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,“要不是后来遇见那个‘臭男人’,我大概真要信了一辈子。”
“第三件,是复仇。”
木婉清说得很慢,“对刀白凤复仇。
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什么,但那是你交代的事,我就记着,天天记着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。
“然后我继续找啊找,”
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,“想找点别的——一点母亲教女儿的小事,一点日常的暖和。
可是没有,一丝一毫都没有。”
那声音忽然清晰起来,带着一种透彻的凉:“我这才明白,或许你从未当我是女儿。
只是徒弟——不,连徒弟都算不上,更像一件趁手的工具。”
“你没教过我柴米油盐,没教过我遇事该往左还是往右,没教过女子该如何自处,更没教过怎么去爱一个人。”
木婉清一字一句地说,“因为你不关心这些。
你只关心我能不能替你
**
,能不能拴住你要的男人——我这个女儿,不过是你争抢情爱的筹码罢了。”
船头风冷,木婉清的话却比这江风更利。
“我不过是你复仇的刀,拴住那男人的锁,是你不得不捎带的累赘。”
她声音很静,每个字却像钉进木板的钉子,“饿了,你扔来冷食便走;怕了,你只在旁边冷眼瞧着;想跑出去透口气,换来的是劈头盖脸的骂。”
她顿了一顿,目光落在秦红棉惨白的脸上。
“你从未当我是人,只当是件工具。”
“一件用旧了也不必心疼的工具。”
秦红棉的手指抠进船沿,木刺扎进皮肉也不觉得痛,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颤。
木婉清却轻轻笑了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释然。
“所以他那几个女人里,他总最放心不下我。”
“说我涉世未深,说我莽撞闯祸——是,我连怎么待人好都是后来才学会的。
该由母亲教的道理,全是他一点一点补给我的。”
她望向远处江面,雾正慢慢散开。
“养育之恩我认,从前种种我也不再计较。
可既然你如今选了别的路,那从此……便各走各的吧。”
“我有他,你有你的归宿。
江湖很大,不必再见了。”
秦红棉的泪终于滚下来,混着江风刮在脸上,又冷又疼。
她想开口,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,一个字也挤不出。
是啊,能说什么呢?路是自已走的,苦果也该自已咽。
木婉清转身前,忽然又回头,眼里闪过一丝少女似的狡黠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挑的那人……似乎不如我那位。”
她语气轻飘飘的,却像细针扎进心窝,“至少,他不会为旁人抛下我。”
“保重吧,师父。
“保重吧,师父。
愿你们从此平安喜乐。”
话音落下,人已轻轻一跃,身影没入晨雾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船头只剩秦红棉独自站着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呜咽冲出喉咙,可浑身都在抖。
那一声“师父”
像把生锈的刀,在她心里反复搅动。
——她本是她的娘亲啊。
从前木婉清懵懂时,曾怯生生想唤一声“娘”
,却被她厉声喝止。
那时她编了个谎,说师徒名分才是正经,逼着那孩子改口叫“师父”
。
如今这一声“师父”
,终于如愿了。
江雾彻底散了,朝阳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晃眼的金。
秦红棉慢慢蹲下身,把脸埋进掌心,终于无声地痛哭起来。
木婉清明白身世
**
后,秦红棉心中那份迟来的愧疚如潮水般涌起。
她多想将这些年缺失的关怀尽数补偿给女儿,可那道亲手划下的裂痕已经太深。
木婉清再不会唤她一声母亲。
望着段正淳逐渐远去的背影,秦红棉第一次对自已执着了半生的选择产生了动摇。
这份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感情,如今在心底泛起层层迷雾。
路是自已选的,所有苦涩也只能独自咽下。
医车顶上,舒羞懒洋洋舒展腰肢,看着木婉清踏着轻灵步子飘然而归,眼波流转间带笑问道:“都了结了?”
“早就想通了,”
木婉清跃上车顶,挨着她坐下,嘴角扬起明媚的弧度,“前些日子被他那样抱着的时侯,心结就散了大半。
今日不过是去亲眼看看——她选的人实在平庸,连他一半都不及。”
“这天底下能有几个像他那样的?”
舒羞轻笑,眼尾掠过一丝柔和的戏谑。
木婉清顺势躺下,枕着手臂望向天空,声音轻得像云:“舒羞姐,你说他到底哪里好?为什么我们谁都离不开他?”
舒羞静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那几
**
又哭又闹,他却始终守着你,什么也不辩解,只是静静抱着你……难道你感受不到么?”
“我能感受到,”
木婉清翻过身,将脸贴近舒羞肩侧,喃喃低语,“可我说不清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真心,是温存,还有珍重,”
舒羞望着远处流动的云,声音轻缓,“世间哪还有比这三样更能穿透女子心防的刀刃呢?”
木婉清怔了怔,随即眉眼舒展开来,笑意如涟漪般漾记脸颊。
是啊,她们所眷恋的,从来都是他骨子里那份不张扬的温柔、珍视与赤诚。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