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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第98章

汗水浸透僧袍的虚竹提着两桶清水回到柴房时,已是气喘如牛,双腿发软。

他将水倒入缸中,双手合十默念一声佛号,便又匆匆拾起斧头走向柴垛。

“蠢钝如牛!”

肥硕的僧人抱着胳膊站在院中,唾沫横飞,“今日晚课前若劈不完这些柴,休想用斋饭!”

见虚竹唯唯诺诺地躬身应承,那僧人方觉畅快,挺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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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肚腹扬长而去。

走出柴院后却又缩颈探头,四下张望片刻,旋即鬼鬼祟祟溜下山道。

待那身影消失,虚竹才缓缓吐出口中浊气,绷紧的肩膀松垮下来。

可他手上未停,斧刃仍一次次劈入木纹,纵使臂膀颤抖也不敢懈怠。

“可觉得委屈?”

清朗的嗓音倏然响起。

虚竹惊得几乎脱手,斧头晃了晃险险擦过草鞋。

他慌忙转头,只见一位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,衣袂如流云轻拂。

“施主安好。”

虚竹合掌行礼,“小僧在寺中让些杂务本是分内之事,谈不上辛劳。”

公子拂衣坐在柴墩上,目光如清泉流淌:“那胖和尚本与你通职,如今将活儿尽数推给你,还要恶相向——你心中当真无怨?”

虚竹憨憨一笑,额间汗珠滚落:“师兄自有他的缘法。

小僧既为师弟,理当分担。”

白衣公子凝视着他淳厚如泥土的面容,久久未语。

那目光澄澈却深邃,看得虚竹渐渐局促起来,只得低头继续挥动斧头。

陈肖指尖微动,一团金白色火焰骤然腾起。

火焰无声无息漫过半人高的柴堆,木料顷刻化作流动的赤金色光芒,又在下一刻散作漫天细碎的星火灰烬。

整个过程快得没有一丝烟尘,仿佛那些木材从未存在过。

“走水——咦?”

提着水瓢冲回来的小和尚愣在原地。

青石地上只余薄薄一层银灰,风过便散。

“现在,”

陈肖转身时衣摆带起细微的气流,拂动那些正在消散的余烬,“可会生气?”

那是寺中囤积半月之久的柴薪。

明日膳房升不起灶火,执事僧的问责令会率先落到这少年肩头——他需连夜入山寻木,忍受监工僧人的叱骂,或许还要跪香忏悔。

虚竹垂眼望着空荡荡的院落。

许久,他抬起脸来,眉眼间那点与生俱来的钝拙忽然变得清晰。

他双手合十,朝陈肖深深一揖,僧袍袖口已洗得发白。

“施主若需借此消解心结,便是小僧的机缘。”

他声音很轻,却稳得像山寺里生了根的磐石,“众生各有其苦,能承一分,便是一分功德。”

陈肖立在渐起的晚风里。

他原要寻个由头——一个足够锋利、足够正当的理由,将这温吞的小和尚拖进那片血色弥漫的恩怨里去。

可眼前这人像一捧晒透的棉絮,拳头砸下去,只无声地陷落。

恨意悬在半空,忽然失了落脚处。

望着虚竹渐渐远去的背影,陈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滞涩。

这个始终蒙在鼓里的年轻僧人,对自已背负的身世一无所知,仍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劈柴诵经的寺院生活。

陈肖凝视着他那略显笨拙却无比虔诚的姿态,终究无法将任何恶意加诸其身。

“小僧该去劈柴了,施主请自便。”

“小僧该去劈柴了,施主请自便。”

虚竹见陈肖长久沉默,便合十行礼,提着沉重的斧头朝院外走去。

“且慢。”

陈肖忽而开口,身形如絮般飘至虚竹身侧,“我有一段往事想说与你听。”

虚竹闻声驻足,转头看见陈肖已悄然跟在自已身旁。

未等他回应,陈肖便自顾自地叙述起来:“从前有位女子与一位僧人相恋,两人私下结合,诞下一个婴孩。

谁知孩子出生当日,竟被江湖恶徒盗走。

那女子寻遍天涯数年未果,从此心性大变,将对亲子的思念化作对天下婴孩的怨恨。”

陈肖的语速平缓,字字却如冰锥:“她练就一身武艺后,专挑寻常人家下手,掳走初生婴儿肆意凌虐,而后残忍杀害。

二十余年间,共有四百八十三个无辜婴孩死在她手中,四百八十三个家庭因此破碎。”

山风穿过寺院檐角,发出呜咽般的回响。

陈肖望向虚竹骤然苍白的脸庞:“小师父常说慈悲为怀。

依你看,这般女子,该当如何处置?”

虚竹额间渗出细密汗珠,僧袍下的双手微微发颤。

他数次张口欲,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佛号:“阿弥陀佛……善恶终有报,天道好轮回。

造下如此罪业,来日必堕无间地狱,永受业火焚身之苦。”

可他那双紧握斧柄、指节发白的手,却泄露了语之外的震动。

那话语中裹挟的恶毒,几乎要渗出血来。

整整四百八十三个初生的婴孩!

竟是这般狠绝的手段!

那些尚在襁褓的生命,又何曾犯下什么罪过?

“倘若那作恶之人……是你的母亲呢?”

陈肖忽地侧过脸,目光定定落在浑身发颤的虚竹脸上,神情肃然。

“……”

虚竹怔住了,像被钉在原地。

“……施主,小僧……该砍树了。”

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垂下头,眼底掠过一片难以说的晦暗。

低声向陈肖说了一句,便抡起斧头,朝那树干一下下砍去。

“怎么?一想到可能是自已的母亲,便觉得方才的话太过刻薄?”

陈肖望着他奋力挥斧、仿佛要借这动作躲开追问的背影,嘴角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。

“施主,小僧自幼无父无母,由少林寺收养长大。”

“从未尝过父母在侧的滋味。”

“更不知……若我母亲真是那样的人,我当如何自处。”

“小僧不过一个愚钝的孤儿,连佛法都参悟不深……施主的问题,我答不上来。”

虚竹手上的斧头顿了顿,沉默片刻才挤出这些话。

语毕,他又低下头,只余沉默的砍斫声在林中回荡。

“那若是我动手杀了她呢?”

陈肖凝视他良久,终又以冷硬的声线逼出一句。

“……”

虚竹的动作再次僵住了。

他立在原地,仿佛丢了魂,许久没有动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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