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清脆的响声,而是像浸透水的麻绳,在漫长的沉默中一寸寸磨开。
她看见无数个可能的未来在眼前晃过:倘若当初她没有松开女儿的手,倘若她曾回头多看一眼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……或许此刻,她还能在黄昏的院落里,替婉清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额发。
可路是自已选的。
陈肖转过身,最后瞥了她一眼。
那目光里没有憎恨,甚至没有怒气,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。
“从今往后,”
他说,“就当那孩子从未叫过你母亲罢。”
话音消散在穿堂风里。
秦红棉仍站在原地,衣袖空空地垂着。
她忽然很轻、很轻地笑了一声,像自嘲,又像终于认命。
远处隐约传来更鼓,一声,又一声,把夜色敲得越来越沉。
秦红棉面色苍白如纸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说得对。
这十八年来,她将木婉清留在身边,与其说是抚养女儿,不如说是守着一段不甘褪色的旧梦。
她照看那孩子长大,教她武功,却始终不肯让她唤一声“娘”
——仿佛那一声称呼,便会戳破她为自已精心编织的幻象。
木婉清是她与段正淳之间最后的、活生生的联结,是她对那段往事的执念所化。
她从不敢细想,若这孩子与段正淳毫无瓜葛,自已是否还会将她留在幽谷之中。
“所以你养了十八年的女儿,在你心里,终究比不过段正淳的一条胳膊。”
陈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锥,凿穿她最后的遮掩,“也难怪,你连将她推入火坑都让得出来。
秦红棉,你确实不配为人母。”
秦红棉的身子晃了晃,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。
那痛苦并非源于愧疚或醒悟,而是被当众,尤其是在段正淳面前,被彻底剥去了所有自欺的衣裳。
她感到无数目光刺在背上,那些目光里有审视,有怜悯,或许还有不屑。
她像一尊突然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雕,正无可挽回地融化、崩塌。
四周一片寂静,只听见风穿过庭院的细微声响。
陈肖不再看她,目光转向院中其余众人,语气恢复了平淡:“还有别的事么?”
这时,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钟万仇深吸一口气,向前迈出一步。
他身形魁梧,面容粗陋,此刻却朝着陈肖深深一揖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请邪医仙高抬贵手,饶过我夫人。
宝宝她……是一时糊涂,冲撞了您。
所有的责罚,钟万仇愿一力承担。”
陈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又瞥了眼被他小心翼翼安置在一旁、气息微弱的甘宝宝,眉梢微微一动,神色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钟万仇低着头,宽阔的肩膀绷得紧紧的,等待裁决。
甘宝宝沉默不语,目光如钉死死锁在陈肖身上。
只是那眼底深处,时而掠过一丝冰凉的恨意。
显然,段正淳的旧事仍如毒刺扎在她心里,连带着对陈肖也生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怨怼。
“呵……”
陈肖嘴角弯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。
“你说她是你夫人?”
“你说她是你夫人?”
“可为何她身上沾染的,尽是段正淳的味道——而且,那气息可比你浓烈得多。”
“莫非是你自愿将枕边人送给段正淳消遣,自已反倒碰也不碰?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钟万仇的哀求,只是慢悠悠抛出这几句话,语调里透着玩味。
“什么?!”
钟万仇浑身一僵,哀求之色瞬间碎裂。
他猛地抬起头,双眼瞪向陈肖: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甘宝宝脸色骤然发白,急声喝道:
“邪医仙,这种事岂能信口开河!”
钟万仇自知武功远不及陈肖,强压着没有动手,整张脸却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咬着牙,声音发沉:
“还请阁下……莫要玩笑。”
“你们是不是忘了,我是个大夫——而且医术还算不错。”
陈肖轻轻笑了,
“人身上的气息,在我眼里清晰得如通掌纹。
不然,我怎能一眼看穿秦红棉的女儿实则是段正淳的骨肉?又怎会察觉段誉根本非段正淳所生?”
他的目光转向钟万仇,似怜悯似嘲讽:
“甘宝宝身上,除了她自已的气息,就数段正淳的味道最重。
和你那点微薄痕迹相比,段正淳留下的简直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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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海。”
钟万仇瞳孔骤缩,整张脸血色尽褪,连声音都开始发抖:
“你……你所当真?!”
“万仇!别信他!他是故意要离间我们!”
甘宝宝慌忙喊出声,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惊慌,
“万仇,你信我啊!”
陈肖不再多,只是背对着她,嘴角那抹笑越发深刻。
钟万仇眼中喷火,死死盯着甘宝宝。
“假的?那你唇齿间怎么还留着段正淳的气味?浓得化不开!”
“说吧,手脚不能动弹,倒难为你了,用嘴也得尽心尽力!”
“好啊,真不愧是你甘宝宝,自已丈夫在眼前,心里却只装着那个姓段的!好一个贞洁烈妇!”
陈肖冷笑一声,朝甘宝宝竖起了拇指。
这女人的不堪,他早从书中知晓一二;如今亲眼窥见,更是恶心透顶。
“你血口喷人!我没有……我没有啊!”
甘宝宝急得几乎发狂,声音都变了调。
一旁的段正淳面如死灰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。
前日伤处疼得钻心,恰逢秦红棉几人不在,甘宝宝便凑了过来——她手脚不便,也只能用那法子替他“分神”
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