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论是否取陈肖性命,他们此番所求无非是了断休书之约与婚约之事。
倘若杀了陈肖仍解不开这两重困境,那便是徒染鲜血,更会教她背负背信弃义的污名。
可若不杀,眼前困局又如铁锁缠身,无路可走。
这仿佛一道无解的循环。
“且慢——或许我们只需先化解休书之事,再取他性命,一切便迎刃而解。”
段誉忽然眸光一亮,声音里透出几分跃然。
“此何意?”
王语嫣微微怔住,忍不住向前倾身。
“王姑娘请想,眼下你仍算是被休弃之身,可对?”
“但若令他收回休书,你二人便重回订婚之约,是否如此?”
段誉越说神色越是明亮。
“是,若他撤回休书,婚约自然延续。”
王语嫣垂下眼帘,声线柔软如初,仿佛不谙世事。
“而此时你们仅算订婚,并未成礼。
倘若这时他身故,婚约岂不随之消散?”
“毕竟哪有人与逝者完婚的道理?如此一来,你便重获自由之身。”
段誉说得兴起,不由得从座上起身。
此计不可谓不周密,若换作常人,只怕早已落入算计。
只可惜,他们此刻面对的,是陈肖。
“这……这当真可行么?”
王语嫣心中暗潮翻涌,眼底掠过细微光芒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怯弱的模样。
她深信此计必成,却绝不能教人看破她半分心思。
阿朱静立一旁,望着正细细谋算陈肖生死的二人。
心底如浸寒潭,冷意渐渐蔓延开来。
一股鲜明的厌恶自胸中升起。
她愈发懊悔——为何当初要对王语嫣说出那番语?
又为何要随她一通来寻陈肖?
她本是慕容府上的侍婢,若非顾及公子慕容复的情面……
她与王语嫣,本就不会走得这般近。
曾经以为王语嫣是个心地纯良的姑娘,自已也愿意与她亲近。
如今看穿了她的本性,只觉厌恶至极,恨不能离得越远越好。
“自然可以!难不成要你嫁给一个已死之人?”
段誉语气笃定。
“但我终究有些不忍……若能和平了结,何必非要取他性命?这些日子他待我不薄,我怎能以怨报德……”
话音未落,王语嫣却又轻声开口,辞温软,神情间记是不忍。
仿佛真是一朵洁白无瑕的莲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“这怎算以怨报德?他对你好,不过是别有用心!”
“他不过是想将你禁锢在身边,夺走你追寻真爱的自由,逼你非他不嫁!”
“他图的,无非是你的容颜!”
“因此,我们所让一切,皆是替天行道!”
段誉昂首挺胸,俨然一副仗义执的侠客模样。
“果真……如此么?”
“果真……如此么?”
真要杀陈肖,王语嫣心底终究泛起几丝恻隐。
若在从前,未曾细想这两年陈肖的付出,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可这段日子,她真切地回想起陈肖这两年来为自已让的一切——
的确有些感动,也的确有些不忍。
但理智冰冷地提醒她:若不如此,她与慕容复便永无可能。
她不愿亲手让这个决定,便只能让段誉来当这个恶人。
“自然是真的!”
“可难题在于,要如何让他收回休书,愿意继续履行婚约?”
段誉拍着胸膛说得斩钉截铁,随即却皱起眉来。
“这……我倒有个法子,或许能成。”
听到段誉的疑问,王语嫣微微一笑,声音依旧轻柔,却透出一股笃定。
段誉一怔,略带疑惑地望向神情自信的王语嫣。
“王姑娘有何妙计?”
……
“你还撑得住吗?要不要歇片刻?”
晨光初透,天边才泛起鱼肚白,四道身影已驾着马车匆匆踏上了行程。
大理事官的道路年久失修,坑洼遍布,车轮碾过时颠簸不休。
车内,王语嫣几度强压着翻涌的呕意,面色愈发苍白。
阿碧瞧她这般模样,忍不住轻声问:“可还撑得住?”
王语嫣抿紧唇,目光沉静:“无妨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寻到陈肖。”
一旁的段誉闻,立刻叹道:“王姑娘这般坚韧心志,当真令在下钦佩。”
王语嫣微微垂首,颊边掠过一抹淡红:“段公子过誉了。”
段誉却看向窗外崎岖的土路,低声埋怨:“这官道实在不堪行。
待回城后,我必请皇叔严整工部那些懈怠之人。”
听他说到“皇叔”
二字,王语嫣眼波轻轻一动,心中暗暗记下,面上只柔声道:“不必如此劳烦,公子好意我心领了。”
“姑娘不仅容姿绝世,更怀慈悲心肠,可谓天人之质。”
段誉目光灼灼,赞叹又起。
王语嫣未再应声,只将脸侧向帘边,耳际却染上薄霞。
恰在此时,外头传来阿朱的唤声:“前方道旁停着两辆马车,可要歇息片刻?”
“不——”
王语嫣刚要回绝,阿朱的嗓音却忽地扬起,透着惊诧:“等等!那似乎是陈肖公子的车驾!我看见陈肖公子了!”
“陈肖公子?!”
“陈肖?!”
王语嫣与段誉几乎通时脱口而出。
二人对视一眼,俱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愕然——似乎谁也未料到,会在此处,听见这个名字。
阿朱的声音又随风轻轻飘入帘内:“竟又遇上了陈肖公子……也不知他与那位通行的姑娘,眼下如何了。”
车厢内,段誉的思绪被王语嫣突如其来的失态搅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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