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他忽然怔住了。
一道灵光猝然划过脑海,仿佛暗夜中亮起一盏灯。
“王姑娘,不如我派人直接将他……”
段誉一边压低声音说着,一边抬起手,在颈侧轻轻一划。
身为镇南王府的世子,段誉对生死之事向来看得淡漠。
取人性命于他而并无太多负担,至于对方是否无辜,更不在他顾虑之中。
这倒让人想起旧日一桩往事:
那时王语嫣身中悲酥清风之毒,段誉携她慌不择路,躲进一处农家磨坊。
坊主夫妇发觉后非但没有驱赶,反而好心收留,还拿出家中最好的衣物让他们更换。
谁知正是这番藏匿,为那户善良人家招来灭门之祸——
慕容复假扮的西夏高手追踪而至,坊主一家皆遭毒手。
而事后段誉与王语嫣脱险,却未曾为那惨死的一家人流露半分哀色。
农舍主人的
**
静静躺在院中。
那两位过路的贵人却视若无睹。
仿佛佃户生前所有的款待都是理所应当,而他们带来的灾祸与这户人家的死,亦与自已毫无干系。
眉梢眼角尽是不加掩饰的轻蔑。
末了,他们连掩埋遗骸的工夫都不愿花费。
更懒得去知会可能尚存的、远在他乡的亲属。
只穿着从死者箱笼中翻出的最l面的衣裳,从容不迫地策马离去。
临行前一把火。
茅屋、院落,连通地上那具渐渐冷却的身躯,都在烈焰中化作焦土。
仿佛这家人从未在这世上存活过。
所有可能留给亲人的微末遗物,也随之灰飞烟灭。
马蹄声与谈笑声渐远,最终没入官道尽头的烟尘里。
单是这一桩事,便已照见了段誉与王语嫣骨子里的凉薄与倨傲。
终究是王府里养出的世子、深闺中育成的
**
。
良善二字,何曾真正刻进他们的魂魄?
外间传说段誉心肠柔软,不过是虚。
究其根本,不过是个见了美貌女子便挪不开眼的纨绔。
他那份“仁慈”
,从来只施舍给自已中意的人与物。
至于王语嫣——
表面瞧着娇怯怯、水盈盈,好似菩萨心肠。
实则人命在她眼中,与草芥并无分别。
说来二人倒也算般配。
皮相确是一等一的好。
“杀……杀了他?”
王语嫣被段誉低语出的提议惊得微微一颤。
王语嫣被段誉低语出的提议惊得微微一颤。
随即,心口却怦然剧跳。
“似乎……这也未尝不可……”
一个念头悄然滋生。
“江湖虽传他已入逍遥天境,可论真功夫,定然不及表哥。”
“段公子既屡次自称在大理颇有根基,想来除去一个武功不及表哥的人,总该办得到罢?”
“若陈肖当真死了……或许,对谁都好。”
这念头如藤蔓般在她心中缠绕,愈收愈紧。
那两年里陈肖待她的种种细致关怀,还有陈家对王家的倾力扶持,仍像细藤般缠绕着她的心。
真要走到那一步,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?
可这念头刚起,另一股热切的力量便猛地撞上心头。
她眼前又浮起慕容复的身影。
这两年陈肖为她让的一切,陈家对王家的种种付出,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轻飘飘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
一丝不忍挣扎着浮上来,又被更强烈的渴望压了下去。
“若他不消失,表哥与我便永无可能。”
这念头如冷针扎进心底,刺得她微微战栗。
目光几度明暗,终于凝成一片幽沉的决心。
“段公子……这样是否太过?他终究曾是我的未婚夫……”
王语嫣轻声开口,声音里含着恰到好处的迟疑。
她心里那把秤早已倾斜,却不愿亲手按下最后的砝码。
总要有人替她说出那句话,总要有人承托那份决绝,而她只需立在柔光里,蹙着眉,仿佛被推着走向不得已的抉择。
这分寸她向来把握得精巧。
“怎会是过分?分明是他先断了你追寻真爱的路途!”
段誉衣袖一拂,辞灼灼,俨然替天行道的模样。
“谁让他先成了那堵墙?因此付出代价也是应当!”
他话音里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凛然,仿佛在说:性命何足惜,她失去的可是毕生所盼啊。
“可我……本只想他收回休书,彼此留一分l面罢了。”
王语嫣垂下眼帘,嗓音越发轻软,似风中飘摇的细蕊。
这副情态她演练过千遍,哀而不伤,怯而不弱,总能恰如其分地勾起怜惜与义愤。
一旁的阿朱静默听着这一来一往,心底忽地漫开一片清明凉意。
从前竟未察觉,王语嫣这以柔为刃的功夫已臻化境。
如今跳脱出来旁观,才惊觉往日自已眼里的单纯,不过是蒙了尘的琉璃。
她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,不知是对他人,还是对从前那个轻易信人的自已。
阿碧眨着眼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总觉得哪儿不对劲,却又想不透那层薄纱后究竟藏着什么。
她索性低下头,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菜,将那些缥缈的机锋皆隔绝在外。
“是了,即便他不在,休书已成的事实也改不了。”
段誉忽然拧紧眉头,神色沉了下来。
“关键是要解决休书与婚约两桩事。
若这两桩事了结,他的生死……倒也不那么要紧了。”
他话音渐低,像在说服自已,又像在铺展一条更曲折的路。
王语嫣轻轻蹙起眉尖。
不论是否取陈肖性命,他们此番所求无非是了断休书之约与婚约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