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众医者正低声交谈，见状皆是一怔。
只见陆展元深深一揖，语恳切，近乎哀求：“恳请诸位先生，施以援手，救救拙荆！此恩此德，陆某必当铭记终生！”
陆展元府邸内，灯火通明。
长廊下，数位医者匆匆而至，衣袂带风。
为首的老者拱手还礼，语间尽是谦辞：“陆老爷万勿如此，济世救人本是医者本分。”
众人随声附和，面上皆是一片凝重。
卧房门扉轻启，内里药气弥漫。
陆夫人卧于锦帐之中，咳嗽声断续传来，每一声都似敲在陆展元心头。
他立在门边，指尖冰凉，竟连一句客套话也挤不出，只抬手做了个“请”
的姿势。
医者们鱼贯而入，向早已守在榻前的孙大夫微微颔首，便依次上前诊脉。
指尖轻搭，凝神细察，时而蹙眉，时而沉吟。
可不过半柱香的工夫，一个接一个退开，彼此对视间，唯余苦笑摇头。
陆展元眼睁睁看着那些神情，胸腔里刚燃起的一点星火，骤然熄灭。
最后一位医者起身时，他甚至未曾听清对方说了什么，只觉得双膝一软，整个人跌坐在地，青石板的寒意透过衣料直刺骨髓。
帐内咳嗽又起，撕心裂肺。
他猛然惊醒，踉跄扑到孙大夫跟前，竟直直跪了下去：“孙先生……您是方圆百里最擅岐黄之人，求您再想想法子！”
声音嘶哑，眼眶赤红，“内子与我相伴多年，若失了她，陆某此生何以为继？”
孙大夫长叹一声，弯腰将他扶起，皱纹里堆满无奈：“陆老爷，气疾本就是疑难之症，寻常时节尚需长久调理，方能窥见一二病根。
如今夫人急症发作，邪壅肺窍，气逆血乱——莫说老朽，便是请来家师，怕也不敢断能救。”
他顿了顿，望了一眼帐中身影，低声道：“这般情形，天下间敢说能治的，恐怕不超过五指之数。”
话音落下，屋内一片死寂。
陆展元怔怔松开手，倒退两步，背脊撞上冰凉的柱础。
他转过头，望向榻边那只从锦被中滑出的、苍白的手，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烛火摇曳，将他瘫坐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破碎。
他一点点挪到榻前，握住妻子微颤的手指，喉头滚动半晌，却只逸出一句破碎的呢喃：
“沅君……我竟……救不了你。”
门内传来一阵急迫又渐渐微弱的呼吸声。
咳嗽声也逐渐低沉下去。
泪水无声地划过脸庞。
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从喉间挤出：
“唉，陆家夫妇本是这方圆百里人人称道的侠义眷侣，谁曾想陆夫人今日竟遭此劫数……”
“可不是么？前些日子他们成婚时，听说还有个叫李莫愁的江湖女子上门寻事，口口声声说陆展元负了她。
荒唐！陆氏夫妇情深意笃，哪来辜负旁人一说？”
“但那女子的武功确实骇人，当日场面凶险万分，幸得天龙寺高僧出手制住，勒令她十年不得再扰。
否则，陆家怕是难有安宁。”
“躲得过一时，躲不过一世啊。
这样一对恩爱鸳鸯，今日竟要生死相隔，天意当真弄人……”
聚在屋内的几位大夫皆蹙眉低语，神色凝重。
彼此相视间，皆是摇头叹息。
“可先前那年轻人竟说中了——陆夫人这病，果然是气疾。”
“此症发作无常，缘由难明，染上了便是……唉，苦命啊。”
“说来惭愧，我们这些人束手无策，连孙老先生都摇头，那小子却敢夸口能治，真是年少轻狂。”
“说来惭愧，我们这些人束手无策，连孙老先生都摇头，那小子却敢夸口能治，真是年少轻狂。”
众人窃窃私语间，不由想起陈肖此前放出的狂。
语间不免带上了几分讥诮。
“谁？！方才谁说能治气疾？！”
陆展元自幼习武，耳力极敏。
捕捉到这一句，眼中骤然燃起火光。
他猛地转身，眼眶赤红地扫视众人：
“人在何处？！”
“老爷，那不过是个信口开河的混食小辈，满嘴荒唐话，信不得啊！”
陆管家心头一紧，急忙上前劝阻。
“我不管他是谁——”
陆展元死死攥住袖口，声音压得低哑却灼烫：
“我只要我的妻子活着。”
“只要他能救人，任何代价我都愿付。”
他盯着管家，一字一顿：
“现在就去请人。
把那位神医，请来。”
一声厉喝炸响，管家双膝一软，当即跪倒在地。
“老爷息怒！奴才这就去办！”
陆管家慌慌张张地应着，手脚并用地退出了厅堂。
……
陈肖走在回摊位的路上，胸中那口闷气几乎要顶破喉咙。
他啐了一口，低声咒骂：“什么烂俗桥段，竟也能让我撞上！”
转念一想，他又冷笑起来：“过敏激起的喘症，我看你们能查出什么来。
就算把全城大夫请遍，也未必摸得着病根。”
“等着瞧吧。”
他心道。
先前的折辱像根刺扎在心里，但现在不是纠缠的时候。
他迅速冷静下来：“大夫束手无策，也未必会回头找我。
这条路眼下走不通，得换法子。”
“气运深厚的人物暂且动不得，寻常百姓总还有隙可乘。”
“况且，行医救人即有回馈——若是治好了寻常人，不知会换来什么？”
回到街角，他利落地收拾起摊子。
桌椅是向邻摊卖醪糟的汉子借的，他数出几枚铜钱递过去，权当租资。
随后背起旧行囊，顺手拔起那面写着“医到病除”
的布幌，转身朝城墙根的方向走去。
……
城里的人手头宽裕，挑大夫也讲究。
资历、年岁、名声，都是他们掂量的筹码。
城墙外头却另是一番天地。
这里挤着大片连片都算不上的破棚烂帐，栖身其中的人，能从指缝里抠出几个诊金已是艰难，哪还敢挑剔医者？但凡有个自称大夫的走近，他们眼里便能忽地闪出一点光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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