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星海城东门已经站满了人。
叶尘数了数,海阔天、海明月、司徒鸣、星河、厉霜,加上玄海宗二十名精锐弟子,一共二十五人。
他本不想带这么多人,但苏清雪说雾祖本体在礁石区盘踞,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,多带人手能分头堵截。
叶尘没再反对。
他站在门洞下,最后看了一眼城里的灯火。
裴远抱着裴小荷站在偏院门口,女孩朝他挥了挥手。
叶尘点了一下头,转身出城。
一行二十五人沿北原朝西北走。
天边灰白泛青,晨风从北面来,风里夹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,昨夜那种咸腐的雾腥气已经闻不到了。
脚下的暗红硬壳越来越薄,走了半里后彻底消失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干裂泥土。
海阔天走在最前面,刀尖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痕,每隔几十步就蹲下来抓一把土闻。
土是干的,捏在手里就碎,没有浆液,也没有暗红丝。
他甩掉手上的土,朝后面比了个手势,示意地面干净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地面从干土变成了碎石滩。
碎石大小不一,棱角锋利,踩上去咯吱响。
叶尘蹲下来捡了一块,石头背面附着极淡的灰白纹,纹路浅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纹路碎成灰白粉,被风吹散。
整片碎石滩上的石头背面都有这种纹,但纹路已经死了,刮掉就不再长。
“雾种到这儿就断了。”
苏清雪走到他身边,掌心贴地。
青莲气渗入碎石层,过了三息收回来,“下面没有活气。礁石区的雾祖收不到这里的种,这片地已经干了。”
叶尘点头,继续朝西北走。
又走了半炷香,碎石滩尽头出现了一道浅沟。
沟不宽,约莫两丈,沟底没有水,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干泥。
泥面上留着密密麻麻的印痕,像是无数条虫从泥里钻出来后又缩回去留下的。
海阔天在沟边站定,朝沟底看了一眼,刀尖在泥面上拨了拨。
干泥被拨开,下面露出一条暗红细管。
管子一碰就碎,碎口里没有浆液,只有一层灰白壳。
“虫道。”
海阔天收刀,“雾种从这沟里朝白礁爬,爬完就干死了。沟底的管全死了,但沟对面的礁石区里肯定还有活的。”
叶尘跨过浅沟,继续朝前走。
浅沟对面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礁石。
礁石灰白色,表面布满孔洞,孔洞里塞着暗红色的干泥。
他用剑尖挑开一个孔洞,里面的干泥碎成粉,底下没有活物。
整片礁石区像一片被抽干了水的珊瑚礁,死寂而脆硬,脚踩上去时礁石表面会裂开细纹,但不会碎。
又走了百余步,礁石区中央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圆形石地。
石地直径约莫二十丈,地面平整得像被人用刀削过,表面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沙。
细沙中央有一口井。
井口不大,比星海城里的水井还小一圈,但井沿上刻着一圈暗红纹路,纹路里嵌着密密麻麻的闭合眼。
每只眼都在缓慢转动,眼缝里渗出极淡的灰白烟。
“到了。”
叶尘站定。
二十五人围成半圆,把井口围在中央。
海阔天和海明月站在最前排,刀剑出鞘。
司徒鸣带十名弟子在后排压阵,星河和厉霜分守两翼。
苏清雪站在叶尘身侧,青莲气已经铺开,在众人脚下织成一层薄垫。
叶尘拔出行道剑,剑尖对准井口。
混沌气从剑身渗入井沿,暗金火沿着纹路烧过去。
暗红纹路被火烧得褪色,闭合眼一只接一只炸开。
炸开的眼窝里喷出灰白浆,浆液在半空凝成灰白丝,朝四周射来。
苏清雪双掌一翻,青莲气罩住众人,灰白丝撞在青白气罩上,一根根软下来,化成灰白粉落在地上。
井底传出一声极沉的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顶。
井口的灰白浆液猛地涨起来,朝外漫出井沿。
浆液漫过石地,在众人脚下铺开一层薄浆。
薄浆里浮出无数张脸,每张脸都在无声张嘴。
叶尘抬脚一跺,混沌震从脚底炸开,薄浆被震成灰白碎末,浮在浆面上的脸一张张碎成灰白烟。
闷响又响了一声,更近。
井口的浆液朝两侧分开,一只灰白手从井里伸出来。
手极大,五指张开能罩住半个井口。手背上覆着暗红鳞片,鳞片缝隙里嵌着闭合的眼。
手扒住井沿,朝上撑。
整条手臂从井里探出来,灰白皮肉上缠满暗红丝线,丝线末端连着一盏盏暗红灯笼。
灯笼在手臂上缓缓转动,每转一圈,手臂就粗一圈。
接着是肩,肩比手臂还宽,肩头各嵌着一只脸盆大的暗红灯笼。
然后是头。
雾祖的头从井口升起来,灰白色,五官和人脸一般无二,只是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灰白雾,雾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管在搏动。
它整个身子从井里爬出来,落在石地上,高约两丈,比何灯还高出一头。
双脚落地时,石地朝下陷了半寸,裂开蛛网纹。
雾祖站定,灰白雾从它周身毛孔里渗出来,在身周凝成一层雾壳。
它低下头,灰白色的眼珠扫过围在四周的人,最后落在叶尘身上。
嘴张开,里面没有牙,只有一条暗红长舌,舌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闭合眼。
“叶尘。”
雾祖的声音从舌面上的眼里同时发出来,像几十个人在同时说话。
“你杀了封池、何灯。北口、西墙的接引点全被你拔了。我养了七十年的雾种,你三天就清光了。”
叶尘没有应声。
行道剑横在身前,黑光从剑身渗出,朝雾祖压去。
雾祖抬手,掌心裂开一道竖口,灰白浆从竖口里喷涌而出,在半空凝成一面灰白盾。
黑光撞在盾上,盾面裂开细纹,但没有碎。
雾祖另一只手朝叶尘虚空一抓,五根手指尖端射出五条暗红细线,细线在半空散开,变成五道暗红光柱,从五个方向朝叶尘合拢。
苏清雪从侧面拍出双掌,两朵青莲撞在光柱上,光柱偏了三寸,叶尘侧身从缝隙里穿过,剑尖直刺雾祖面门。
雾祖偏头,剑锋擦着它耳廓过去,切下一片灰白皮肉。
皮肉落地后化成灰白浆,浆里爬出几条暗红细虫,被苏清雪一脚踩碎。
雾祖吃痛,仰头嘶吼。
舌面上的闭合眼同时睁开,暗红光从嘴里喷出来,在半空凝成一张巨大的光网。
光网朝二十五人头顶罩下,网眼极小,连拳头都伸不过去。
海阔天大吼一声,刀锋朝上劈去。
刀气撞在光网上,网线被砍出三道裂口,但立刻又合拢。
海明月的剑光从侧面削来,削断了几根网线,但网线断口喷出暗红浆,浆液落在礁石上,把礁石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。
“网在收。”
司徒鸣喊了一声。
光网从头顶压下来,已经贴到众人头顶三尺。
星河和厉霜同时举兵顶住网线,但网线太重,两人膝盖被压弯。
叶尘收剑,双掌合拢,混沌鼎从丹田浮出,鼎口朝上,暗金火从鼎内喷涌而出,在众人头顶凝成一只巨大的火鸟。
火鸟展翅撞入光网,暗金火从网眼间烧过去。
光网被火从内部烧穿,网线一根根断裂,暗红光碎成漫天残片。
雾祖退了一步,胸口裂开一道竖口,灰白浆从竖口里涌出来,在身前凝成三具灰白轮廓。
三具轮廓比之前任何一具都高,肩削如刀,手臂垂到地面。
它们同时张嘴,嘴里喷出灰白雾柱,三道雾柱在半空汇成一道粗壮的灰白浆柱,朝叶尘压来。
叶尘举剑迎上。
第二域的灰白剑云在丹田里疯狂旋转,和第一域的黑山剑海同时灌入剑身。
他一步踏出,紫灰剑光从剑尖劈出,正劈在浆柱正中。
浆柱被劈成两半,朝两侧倒下去,砸在礁石上。
礁石被砸出两个深坑,坑底露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细管。
细管被浆柱压断,断口喷出暗红浆。
叶尘没有停,第二剑紧追。
问鼎第一剑。
洞穿。
紫灰剑线穿过第一具轮廓胸口,轮廓从中间炸开,灰白皮囊碎成漫天碎片。
第二剑。
剥离。
剑光斜切,把第二具轮廓从左肩到右腰劈成两半。
第三具轮廓扑上来,双臂抱住叶尘。
叶尘感觉到肋骨在响,灰白皮囊上那些暗红灯笼同时炸开,暗红光碎片往他皮肉里钻。
他咬牙,混沌震从体内每一寸骨肉里炸开。
第三具轮廓被震成碎片,暗红光碎末朝四面飞溅。
雾祖趁这一瞬朝后退了五步,退到井口另一侧。
它双手按在井沿上,井底的灰白浆液猛地暴涨,沿着井口朝外喷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