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星海城西门外的雾带又缩了半里。
海阔天站在浮桥残墩上,刀尖朝雾里探了探,灰白雾层软得像泡烂的纸,刀锋一搅就碎。
碎雾散开后又聚拢,但比昨夜薄了许多,雾里暗红光点一颗也看不见了。
他啐了一口,收刀回鞘,朝城头喊了一声。
司徒鸣从垛口探出头来,朝西面望了望,转身下墙,让人把最后几桶井水泼在浮桥残板上。
井水顺着板缝流进海里,被水冲过的木板表面,残存的灰白丝线一根根缩回去,缩进木纹深处,不再探头。
城里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。
昨夜封井后,家家户户都把存水缸搬到院子里,缸底沉着一层灰白浆渣。
海明月带人挨家挨户检查,教他们把缸底浆渣刮出来烧掉,再往缸里撒一把青莲粉。
粉落进水,水面的灰白气散尽,缸底不再冒泡。
张屠户家的院子里,三个孩子蹲在铜盆边看大人刮缸底,最小的那个拿手指头戳了戳浆渣,被娘一巴掌拍开。
浆渣沾在指头上,灰白色,黏而软,像泡烂的树皮。
海明月走过来看了一眼,指尖凝出青莲气,把小孩指头上的浆渣逼成灰白烟散尽。
“别碰。”
海明月拍了拍小孩后脑勺,“这东西沾了肉就往骨头缝里钻。”
小孩缩回手,躲到娘身后。
海明月直起身,朝下一户走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玄海宗弟子,每人怀里抱着一摞陶罐,罐里装着青莲粉。
每检查一户,就留一罐。
不到半个时辰,南街十几户人家的存水缸全部清干净了。
城主府前院里,叶尘盘膝坐在石阶上,行道剑横在膝头,双目半阖。
丹田内混沌海比昨夜又涨回来一些,暗金火把残余的灰白浆毒从经脉里逼出来,化成灰白烟从毛孔排出。
他左肩的黑痂已经脱落,新皮长齐,只留一道浅红的印子。
第二域的灰白剑云在丹田里缓缓旋转,域内剑云翻涌,已经凝出十几柄灰白小剑的雏形。
衍域境初期的根基比昨夜更实了,但第二域还小,只占第一域面积的十分之一出头。
要稳固境界,需要更多本源,更长时间打磨。
他睁开眼,苏清雪从药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青白汤,碗沿冒着热气。
“喝了。”
苏清雪把碗递过来。
叶尘接过喝了一口。
汤里掺了青莲气和安神草,入喉后化成暖流灌入经脉,混沌海又涨了一分。
他喝完把碗放在石阶上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昨夜连杀封池、何灯,混沌海消耗了三成,炼化回来的雾之本源只补了两成,剩下一成还没完全收回来。
衍域境初期的修为还在,但离中期远得很。
“城里清得差不多了。”
苏清雪走到他身边,朝前院外看了一眼,“海明月报了数,两百一十七个喝过井水的人全部清了一遍。有三十多人雾种扎得深,今早又抽了一次,现在只剩裴小荷一个人还要再清一遍。”
“她呢。”
叶尘问。
“在偏院睡着。”
苏清雪说,“裴远守着。昨晚抽完最后一缕丝,她睡得很沉。脉象稳了,就是体虚,得养几天。”
叶尘朝偏院方向看了一眼,没走过去。
他转身朝正堂走,苏清雪跟在后面。
正堂里那张长桌上铺着海图,费平连夜把城中伤亡名册和物资清点册子叠在桌角。
叶尘翻开名册看了一眼。
死者十一人,都是老人和体弱者,昨夜没能撑到青莲气灌体。
伤者一百六十三人,其中三十七人雾种扎得深,经脉受损,需要青莲汤调养半月。
城中存水缸基本清空,井口封了四十六口,还剩七口活水井暂时查封,等进一步处置。
“费平。”
叶尘朝堂外喊了一声。
费平从廊下小跑进来,袖口挽得老高,手上还沾着青莲粉。
他朝叶尘拱了拱手,站到桌边。
“活水井查了没有。”
叶尘问。
“查了三口。”
费平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,铺在桌上,“南街那口活水井,井底还有浆渣,量不多,但渗得深。”
“我让人用青莲粉灌了三遍,浆渣不再冒了。另外两口在东街和北巷,井水已经清了,但井壁还挂着暗红纹,我让人用火油烧了一遍,纹路烧成了灰白壳,暂时封着。”
“全部封死。”
叶尘说,“一口不留。”
费平点头,把纸条收起来,迟疑了一下:“城中百姓问,什么时候能开井取水。存水缸里的水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存水用完之前,从城外运。”
叶尘说,“东面那口山泉还在,让人去挑。西面雾带退了,海水暂时不能用。让海明月派人去东面取水,先供城中百姓用。”
费平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了叶尘一眼:“叶公子,城外西面滩涂上,今早有人看见暗红色的东西在动。离城不到两里。”
叶尘眉头微动,朝西面走。
苏清雪跟上他。
二人上了西墙,海阔天还在墙头。
他看见叶尘上来,朝墙外一指。
西面浮桥残墩外一里处,那片昨夜退去的灰白雾带已经缩到了不到半里宽,雾层薄如蝉翼,透过雾层能看见下面的滩涂。
滩涂上趴着十几条暗红色的东西,每条都有半人长,扁而软,表面覆着暗红鳞片,鳞片缝隙里嵌着闭合的眼。
它们半埋在泥里,只有头尾露在外面,尾巴偶尔抽动一下,甩出一小团灰白浆。
“雾种被抽了源头,这些虫在往外爬。”
海阔天把刀横在臂弯里,“爬得慢,一炷香挪不了一尺。但数量在增。我数了,今早只有七八条,现在十几条了。”
叶尘盯着滩涂看了三息。
那些暗红虫从泥里拱出来,每拱出一条,就朝东面挪一尺,挪完又趴着不动,尾端喷出一小团灰白浆。
浆液落在泥上,把泥染成暗红色,暗红泥又拱出一条新虫。
虫在分裂,靠吞噬滩涂里的残余雾毒繁殖。
“烧。”
叶尘说。
海阔天朝墙下喊了一声。
城墙根下堆着火油罐,二十名玄海宗弟子立刻行动,把火油倒进投石机的兜囊。
海阔天亲自拉杆,第一兜火油砸在滩涂中央,油罐碎裂,火油泼开一片。
第二兜紧跟其后,砸在滩涂西侧。
叶尘从墙头翻下去,落在浮桥残墩上,剑尖朝滩涂一指。
混沌吞噬吞天噬地从剑尖涌出,黑光贴着滩涂泥面铺开。
暗金火从黑光里烧起来,把泥面上的暗红虫烧成一层黑灰。
黑灰下没有新虫拱出来,泥层里的暗红光点一颗颗暗下去。
叶尘沿着滩涂朝西走,剑尖拖出一道黑光路径,火在黑光里烧,把整片滩涂的暗红泥烧成焦黑硬壳。
十几条暗红虫被火烧成炭,缩成拳头大的黑团,不再动弹。
滩涂西端连着浅水区。
水面上还浮着一层极薄的灰白雾,雾下隐约有暗红光在游动。
叶尘没有下水,只把剑尖探入浅水,混沌气灌入泥层。
暗金火沿着水底泥面烧过去,把水下的暗红光烧灭。
水面浮起一层灰白死皮,被海风吹散。
“这片滩涂废了。”
叶尘收剑回墙头,“让费平把西面滩涂标为禁地。人不要过去。”
海阔天点头,朝墙下喊人传话。
叶尘朝西面远处望去。灰白雾带已经缩到半里外,雾层薄得几乎透明。
透过雾层,能看见更远处的海面。
海面灰蒙蒙一片,看不见白礁,也看不见西星门。但雾带虽然在退,却没有散。
它缩在半里外,像一条被斩断尾巴的蛇,蜷在海面上盘着不动。
暗红光点虽然在滩涂上灭了,但雾带深处还有极淡的暗红光在游动,像萤火虫在雾里飞。
“雾门关了,雾带没散。”
苏清雪走到他身边,看着西面。
“何灯死了,雾祖本体还在。”
叶尘说,“雾祖不死,雾带就不会散。它缩在那里,等雾种重新长出来。”
“城里已经没有雾种了。”
苏清雪说。
“城里没有,城外有。”
叶尘朝北面看了一眼。
北口光柱虽然崩散了,但建筑群废墟下的地缝里还有暗红浆在渗,只是渗得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