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走到城主府门前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门廊两侧的石柱上缠着青白莲气,莲气织成一层极薄的网,把整座府邸罩在里面。
苏清雪站在前院中央,双掌平推,掌心两朵青莲悬空旋转,莲瓣上凝着细密的暗红液滴。
她面前排着三十多个城里百姓,男女老幼都有,每个人手腕上都用青莲丝缠着,丝线末端连在苏清雪掌心的莲花上。
暗红液滴从这些人手腕里被青莲丝抽出来,顺着丝线汇入莲花,在花瓣上凝成一颗颗暗红珠子,珠子积满一颗就从瓣尖滚落,掉进地上的铜盆里。
铜盆已经积了半盆暗红浆液,浆液表面浮着细小的暗红虫,在浆里扭动,每扭一下,苏清雪掌心的莲花就颤一下。
海明月守在门口,长剑横在臂弯,剑尖朝外。
看见叶尘,她先把剑鞘往地上一顿,沉声道:“城里四十六口井,三十九口已经封了。剩下七口是活水井,暂时还没查。喝过井水的人,统计出来两百一十七个。”
“都在这里了?”
叶尘扫了一眼院中的人。
“一部分。还有一百多人在自家院子里,走不动。”
海明月朝东面偏院抬了抬下巴,“裴远抱着裴小荷在偏院。小姑娘又烧起来了。”
叶尘穿过前院朝偏院走。
他路过苏清雪身侧时停了一步。
苏清雪没有回头,但她的声音从莲气里透出来,很平,平得几乎听不出情绪: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叶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
黑痂已经裂了,裂缝里那根暗红丝线探出来半寸,在晨光里微微扭动。
他攥了攥拳,指节发白。
“先救人。”
叶尘说。
苏清雪掌心的莲花猛地转了三圈,把最后几滴暗红液从百姓手腕里抽净。
她收掌转身,走到叶尘面前,一把抓住他左手手腕。
她的手指扣得紧,指节比他还白。
青莲气从她掌心灌入他手腕,把黑痂震碎,露出皮下那条暗红丝线。
丝线在青莲气里疯狂扭动,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细蛇,朝皮肉深处钻。
苏清雪五指一攥,青莲气凝成一根极细的针,从丝线一端扎进去,针尖沿着丝线走向朝上推。
丝线被针尖顶得拱起来,从皮下鼓成一条暗红棱,一直从手腕推到肘弯,又从肘弯推到肩头。
苏清雪额头渗出一层细汗,牙关咬紧,针尖推到肩窝时停住了。
“太深。”
苏清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种在骨缝里。针拔不出来。”
“我来。”
叶尘抽出左手,右手握住行道剑。
剑尖抵住肩窝那条暗红棱的顶端,混沌气从剑尖渗入皮下。
暗金火沿着丝线朝上烧,丝线在火里缩成一团,从骨缝里被逼出来一截。
叶尘手腕一翻,剑尖一挑,那截暗红丝线从肩窝里弹出来,摔在地上。
丝线落地后像一条脱水的蚯蚓,扭了七八下才不动,化成灰白粉末。
叶尘左肩多了一个指头大的血洞,血从洞里涌出来,苏清雪立刻按上掌心,造化气把血止住,皮肉从洞缘朝内合拢,结出一层新痂。
“好了。”
苏清雪收手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残留的暗红粉末,又抬头看叶尘的脸。
叶尘脸色发白,但眼神稳。
“裴小荷。”
叶尘朝偏院走。
偏院里摆着三张矮床,裴小荷躺在中间那张,裴远守在床边。
另外两张床上躺着两个中年男人,都是城里帮工,面色灰白,手腕上缠着青莲丝。
苏清雪之前抽过一遍,但暗红纹没有全消,还有几缕残留在皮肉深处。
裴小荷手腕上的纹路最深,纹路已经从手腕爬到小臂,像一条暗红的藤蔓缠在骨头上。
女孩闭着眼,嘴唇干裂,呼吸又短又急,每呼一口气,鼻腔里就喷出一小团灰白雾。
雾在空气里散开,凝成细小的灰白丝,朝四周飘,碰到裴远的衣角就粘上去。
“她吐的雾碰到东西就长丝。”
裴远声音哑了,“我给她擦了六遍,擦不掉。越长越多。”
叶尘走到床前,蹲下来。
裴小荷手腕上的暗红纹路在他剑意感知里像一团活物,纹路在皮下蠕动,每动一下,就有一丝灰白浆渗出来,在皮肤表面凝成灰白丝。
他伸出右手食指,混沌气在指尖凝成一点黑光,轻轻按在纹路最粗的位置。
黑光渗入皮下,纹路里的蠕动停了一瞬,然后更剧烈地扭起来。
叶尘加大混沌气灌注,暗金火从指尖渗进去,沿着纹路朝上烧。
纹路被火逼得从皮下鼓起来,一条接一条从手腕朝肩头退。
裴小荷疼得身子弓起来,嘴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,裴远扑上去抱住她,把她按在怀里,不让她动。
“忍一忍。”
叶尘声音很低。
暗红纹路被暗金火逼到肘弯处时停住了。
纹路末端扎进骨缝里,火进不去。
叶尘收回手指,指尖沾了一层灰白浆液,在空气里立刻凝成灰白丝。
他甩掉丝线,站起来。
“骨缝里的逼不出来。”
叶尘看向苏清雪,“她比我的深。”
苏清雪走过来,蹲在床边,双掌叠在裴小荷肘弯处。
青莲气从掌心渗入,和暗金火配合,从另一侧朝骨缝里挤。
两股力量在骨缝里会合,把纹路末端从骨面上撬起来。
裴小荷浑身绷直,牙齿咬得咯咯响,裴远把她抱得更紧,下巴抵在她头顶,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。
纹路终于从骨缝里剥离出来,被暗金火从皮下烧成灰白丝,从针尖大的毛孔里排出来。
裴小荷的呼吸慢慢平下来,唇色从青白转回浅红。
她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,但手指攥住了裴远的衣角。
“好了。”
苏清雪收手,身子晃了一下。
叶尘从后面扶住她手肘。
她反手抓住他手腕,稳了稳,没说话。
“还有多少人。”
叶尘朝外走。
“一百多个。”
海明月从院门口走进来,“南街张屠户家五口人,喝完井水当晚就倒了。”
“浑身长暗红丝,从肚子里往外长,人已经昏了。”
“我让人用青莲丝缠住他们手腕,但丝根太深,抽不出来。”
叶尘走出偏院,朝南街走。
街道两旁的院门大多开着,门里传出压抑的呻吟。
墙角和石缝里已经有灰白丝冒出来,细如蛛网,沿着墙根朝上爬。
叶尘走过时,丝线碰到他衣角就朝上缠,他脚下混沌气一放,丝线被震成粉末。
但粉末落地后不到两息,又凝成新的丝线。
这座城正在变成一口巨大的雾灯。
城里每一个人都是灯芯。
雾种在人体内发芽,把人的生气转化成灰白丝,丝线从人体内长出来,把城缠住,等着北面的雾门来收。
南街张屠户家的院门被青莲丝封着。
海明月撕开丝网,叶尘走进去。
院子里躺着一家五口,两个大人三个孩子,每个人手腕上都缠着青莲丝,丝线连在院角的铜盆上。
铜盆里已经积了半盆暗红浆液,浆液里全是暗红虫。
两个大人还有微弱呼吸,三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已经没了气,脸上覆着一层灰白丝,丝从鼻孔和眼角钻出来。
叶尘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最小孩子的颈脉。
没有。
他站起来,朝另外四张脸看过去。
一个男孩,七八岁,手腕上的暗红纹路已经爬到胸口,纹路在皮下扭动,每扭一下,男孩就抽一下。
叶尘抽出剑,剑尖抵住男孩胸口纹路最粗处,暗金火灌入皮下。
纹路被火烧得从皮下拱起来,从胸口退到肩膀,又从肩膀退到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