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回到城主府时,天光已经大亮。
海风从西面灌进前院,把院角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翻卷。
他穿过中庭,脚步停在正堂门槛外。
堂内没人,只有那卷海图还铺在桌上,四角压着黑石。
他走进去,重新把海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西星门的位置画在西海尽头,旁边用朱砂点了三个小圈,是厉霜昨夜巡哨时标上去的。
那三个圈分别对应三处长亮的光点,最近一处离浮桥口只有六十里。
叶尘用指节在最近那个朱砂圈上敲了敲,转身出了正堂,朝北面剑崖走。
他步子不紧不慢,鞋底碾过碎石路面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行道剑在腰侧轻晃,剑鞘尾部偶尔磕一下腿甲,声响极短,像在数拍子。
剑崖风大。
叶尘站到那方黑石前,盘膝坐下。
他内视丹田,混沌海中那根纪元种子的茎秆已经拔高了一截,顶端那道裂口比昨夜更宽,里面透出一丝灰白色的光。
那是苍无咎原核残气被炼化后渗进去的衍域本源。
量极少,只够他看清门槛后面的东西,却不够把门推开。
叶尘取出混沌至尊鼎,鼎口倒悬,十二块至尊本源碎片浮出来,绕着他肩头缓缓旋转。
这些碎片每一块都有棱角,有的赤红,有的青黑,有的半透明,内里封着极细的纹路。
他选了其中一块青黑色的,用剑意裹住,开始剥离外层杂质。
剥离的过程极慢。
剑意如刨刀,一层一层削下去。
每削一层,碎片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,像蜂翅擦过铜片。
黑石上落下一层细粉,被海风一卷,散进崖下。
那块青黑碎片渐渐薄了,颜色也从青黑转成深蓝,最后裂成三滴指头大的液滴,悬在鼎口上方打转。
叶尘张口一吸,三滴液滴依次没入咽喉。
混沌海像被三块烧红的铁落进去,激起三股冲天热浪。
叶尘眉头一皱,颈侧青筋浮起来,又慢慢平下去。
那三滴本源顺着经脉往纪元种子里钻,像三条细蛇在啃食他的意志。
他咬住牙关,双手在膝上握成拳,指骨咯咯响。
一炷香后,热浪退去。
叶尘睁开眼,瞳孔里多了一点极淡的灰光。
那点灰光只闪了一瞬,便沉进眼白深处。
他低咳一声,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血迹刚凝,他又用袖口抹去。
这些碎片本源太杂,强行吸收虽能补足开纪境巅峰的根基,却会让经脉承受撕裂。
不能急。
他不再吞第二块,只把剩下的碎片收回鼎中,起身练剑。
行道剑出鞘,黑光贴着崖面铺开。
叶尘先练混沌归墟剑指,剑意凝成三尺青黑长虹,在崖壁上切出七道平行剑痕。
接着换混沌开天剑罡,一剑劈向海面,气浪从崖顶直贯而下,把下方十丈内的海水压出一道凹槽。
凹槽两侧浪头翻卷起来,轰地撞在一起,碎成漫天水花。
他再变招,混沌无相破虚指连续点出,指风如箭,在浪头间钻出数十个空洞。
剑练到第三遍,身上那层暗红血壳从毛孔里渗出来,被海风一吹,结成极薄的膜。
叶尘没有停,反而把剑势放得更开。
剑光从崖上卷进海里,又贴着海面掠出去,把一队路过的银鳞鱼群惊得四散。
苏清雪从青莲台方向过来时,叶尘正好练到问鼎第二剑。
剑锋所指,西边海上忽然炸起一道百丈高的水墙。
水墙刚刚升起,就被剑意从中劈开,两半水幕朝南北同时倒下,声如滚雷。
苏清雪在崖下站定,仰头望他。
海风把她的青丝吹得朝东面横飞,她没有动手压,只等叶尘把剑收住。
叶尘落回黑石,胸口起伏很轻,呼吸却比平日长了一寸。
苏清雪飞身上崖,走到他身侧,伸指在他颈侧那道未消的青筋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你吞了碎片。”
“一块。”
叶尘说。
“太急。”
她掌心覆上来,造化气顺着指尖渗进他皮肉。
那根青筋在青白气息里慢慢软下去。
叶尘偏过头,看见她眼角还凝着一滴海水,是从崖下被风吹上来的。
他伸手替她擦掉,指腹在她眼尾停了一瞬。
“你到开纪境后期了。”
叶尘说。
“刚迈过去。”
苏清雪收回手,“苍无咎那丝原核气化干净了。我的莲海多了一缕灰白暗流,能吞一些阴寒攻击。不过还不稳,要再压一夜。”
“够了。”
叶尘说,“你进西星门,多这一层暗流,比多一道杀招有用。”
苏清雪没接话,只把目光投向西方。
白日里的雾带比昨夜又厚了几分,已经看不出海与天的分界,整片西边像被一堵灰白色的大墙封死了。
墙面上隐隐有东西在蠕动,不是云,也不是浪,更像是无数细小的触丝从雾里伸出来,探向海面。
“又近了。”
苏清雪说。
“今晚会到浮桥口。”
叶尘握剑的手收紧,“厉霜昨夜标的三处光点,近了六十里,按这个速度,今夜子时左右,第一层雾就会贴到星海城的西墙。”
“他们不等三天。”
苏清雪皱眉。
“我也没打算等到三天后。”
叶尘说,“今晚他们来,今晚就动手。”
苏清雪侧过头:“白礁不去了?”
“去,但不是等他们来。”
叶尘转身朝崖下走,“雾线推到浮桥口,正好把我们的退路压短。等第一层雾贴上来,我带人从南面绕出去,顺着雾缘反插白礁。”
“那西墙怎么办。”
苏清雪跟上。
“酒剑仙和海阔天守西墙。星河在浮桥口。厉霜带剑阵压阵。”
叶尘说,“你和我走。”
“好。”
苏清雪说。
二人下了剑崖,沿海边石道往西墙走。
路上遇到海明月。
海明月从西墙方向回来,衣甲上沾着一层灰白细绒,像被雾舔过一遍。
她看见叶尘,先把剑横在臂弯里,停步喘了口气。
“雾里有动静。半个时辰前,西墙外二十里,有船。”
海明月抬手指了个方向,“黑船,没挂灯,贴着水面走。我出剑试探,船没停,船上的人把剑光吞了。”
“吞剑光?”
叶尘问。
“灰白雾团,直接包住我的剑光,嚼碎。连一丝反震都没有。”
海明月眼底压着怒意,“不是普通雾,是吃剑气的活雾。”
苏清雪上前一步,掌心翻出一朵极小的青莲,贴在嘴边轻轻一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