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瓣散成细粉,随风向西飘去。
那细粉刚飞出两里,西边雾带里突然翻出一团灰白色气旋,把青莲粉一口吞进去。
气旋里传出一声极轻极碎的响,像冰凌在喉咙里滚。
然后雾带依旧平复,像什么都没吞过。
“是被人养出来的。”
苏清雪放下手,“我的造化气进去,被拽走了一丝,方向偏了。雾里面有东西在主动引导气流,像人的手在拉。”
叶尘眼底沉下去。
他拍了拍海明月肩头:“把西墙上的火油全部搬到墙根。今晚用得上。”
海明月点头,提剑快步走了。
叶尘和苏清雪没有去西墙,折回城主府。
府前空地上,裴玄正带着几十个青壮搬铁盾。
那些铁盾是赤霄门库房里翻出来的,盾面铸着赤铜纹,挨在一起像一溜烧红又冷透的铁板。
裴玄看见叶尘,把肩上那面盾往地上一墩,跑过来行礼。
他修为已经稳固在破无境巅峰,跑动时气血外放,地上灰尘朝两边分。
“叶公子,西边又有动静了。”
裴玄喘着气道,“费平在浮桥口说,雾里有人叫门。”
“叫门?”
叶尘眉梢一挑。
“声音很怪,像几十个人同时开口,喊的是归元剑宗四个字。”
裴玄咽了口唾沫,“喊了三遍。费平没敢应。”
叶尘没再问,转身朝浮桥口走。
裴玄要跟,被苏清雪抬手拦住:“你带人把盾牌送到西墙,那边缺。浮桥那边有我们。”
裴玄迟疑一瞬,还是带人往西墙去了。
浮桥口,费平已经缩到桥头石柱后面,手里攥着一把短刀,刀尖乱颤。
星河站在桥面最前端,短刀横在身前,刀锋对着雾海。
他回头看见叶尘,先啐了一口。
“你可算来了。那声音叫得我头皮发麻。”
星河说。
叶尘没说话,走到星河身侧,朝雾里望去。
灰白雾带停在十里外,最前端伸出一条极细的雾丝,像指头一样点在浮桥尽头的水面上。
雾丝顶端慢慢鼓起来,裂开一道缝,里面黑洞洞的。
然后那裂缝张大了些,从里面探出半张人脸。脸是灰白的,没有鼻子,两个眼窝深得像用锥子捅出来的。
嘴张到耳根,上下唇像两片干裂的树皮。
“归元剑宗。”
那半张脸开口,声音果然又尖又碎,像几十把钝刀同时在磨石头上刮,“叶尘。还我的人。”
叶尘按剑未动。
星河已经骂出声:“你的人?你算个什么东西,躲雾里装神弄鬼!”
那半张脸转过来,空洞的眼窝对上星河。
星河浑身一紧,像被无数根细针刺进后背。
他右脚后撤,短刀扬起,刀气刚凝到一半,那灰白脸突然缩回雾丝里。
雾丝炸开,变成几十团拳头大的灰白泡,朝浮桥口砸来。
叶尘一步上前,行道剑横斩。
黑光如墙,把灰白泡尽数拦下。
每一团泡撞在剑光上,都发出一声尖啸,炸成灰烟。
烟散之后,桥面上多了几十个焦黑的小坑,坑里还在冒白气。
“回去。”
叶尘说。
他没回头,剑势已经变了。
混沌无相破虚指连续点出七下,指风如钉,射进十里外雾带。
雾带表面鼓起七个大包,又迅速瘪下去,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吸走了指力。
接着雾里传出那阵碎裂的怪声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五里处。
“叶尘。你杀我赤霄门的人,劫我的货。沧冥司不会让你活过这轮雾。”
那声音尖厉起来,分不出男女。
“货。”
叶尘声音冷下去,“你们把活人当货。”
“落星海的人,本来就是我沧冥司的柴火。”
那声音笑起来,笑声像刀刃互刮,“你不交人,我就让整座星海城变成柴堆。”
苏清雪走到叶尘身侧,指尖在虚空一点。
一道青白细线贴着海面飞出去,穿过五里雾带,钉在什么东西上。
雾里传出一声闷响,接着有血从半空滴下来,落进海水,散成一小片暗红。
那声音戛然而止。
雾带猛地朝西退了半里,像受伤的兽往后缩。
“打中了。”
苏清雪说。
“他还会再来。”
叶尘收剑回鞘。
“今夜不会。”
苏清雪说,“我的造化气从他伤口里钻进去了。他要化掉至少六个时辰。”
星河走回来,用刀背敲了敲自已掌心:“六个时辰,够我们准备了。”
“够。”
叶尘转身朝城内走,“天黑之前,把西墙火油埋好。星河,你带三十人到浮桥口东侧潜伏。海明月那边我让裴玄去送盾。”
“行。”
星河把刀插回腰间,跑了。
叶尘和苏清雪并肩走在石板路上。
夕阳还没落,海风已经冷得刺骨。
西边雾带虽然退了半里,颜色却更浓了,从灰白变成灰青,像一块正在发霉的旧布。
叶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云层压得很低,海鸟全都贴着海面飞,叫声又短又急。
空气里有股咸腐味,混着湿柴被火烧过的焦气。
苏清雪走在他左侧,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今晚还要去白礁吗。”
她问。
“去。”
叶尘说,“他们以为我守城,我就从他们背后过去。”
“不带别人?”
苏清雪问。
“你,我。够了。”
叶尘反握她的手,掌心温热,“让其他人守城,能拖住雾里的东西。我们进白礁,找那扇门。门后若有人接应,先杀领头的。”
苏清雪点头,没再多。
夕阳沉进雾带,天色像被人一下拉上了帘子。
星海城升起第一道火把。
火光照不到的西面,灰青色雾气贴着海面缓缓逼近。
浪声停了,风也停了。
整座城只剩下火把燃烧时的轻微炸响,还有刀剑出鞘时那一声声极细极轻的摩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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