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说,“星海城不能空。三十七个刚救回来的人都在城里,你带归元剑宗剩下的弟子,把东面和南面守好。”
司徒鸣沉沉点头,把海图重新卷起来:“三天,我让人在浮桥沿岸布三层火油,万一你在里面动静太大,西星门那边有人来,火线能迟滞半炷香。”
“够了。”
叶尘说。
酒剑仙从柱子上直起身,走到桌前,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枚赤铜令牌上一点:“这牌子借我半天。”
“师尊有用?”
“上面的剑痕我要看看。”
酒剑仙说。
叶尘没有犹豫,把令牌推向酒剑仙:“明早还我。”
“晌午还你。”
酒剑仙抄起令牌,转身往门外走。
走了两步又停下,没回头:“臭小子,你欠我的酒账越滚越多,别死在门后面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叶尘说。
酒剑仙摆摆手,消失在门外夜色里。
混元子起身跟了出去,经过叶尘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
众人陆续离开。
正堂里只剩叶尘和苏清雪。
灯火在桌上跳了一下,又一下。
苏清雪走到他身前,伸手按了按他小臂上被焦岐枪风扫过的地方。
那里衣料已经破了,露出半寸新结的伤口,周围皮肉泛着极淡的赤红。
“造化气。”
苏清雪说。
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
她没理会,掌心一团青白气息涌出,像细泉一样漫过伤处。
伤口上的赤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新肉从边缘往中间合拢。
叶尘没动,只是低头看着她发顶。
灯影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,像渡了一层薄薄的釉。
“你刚才说一个。”
苏清雪没抬头,“那些执源境,你一个也难。”
“我说的是能杀一个。”
叶尘说,“不是只打一个。”
苏清雪手指停了停,抬眼看她:“你现在是开纪境巅峰。执源境高出你两个大境界。”
“你的剑道纪元再强,也不能跨两个大境界连杀。”
“我不硬拼。”
叶尘说,“进去之后,我会先看清楚。白礁之后是西星门,西星门之后有什么,没有人见过。”
“阴戎说沧冥司多名执源境,但他一个开纪境巅峰都不到的人,未必进过核心。他说的,不一定全是真。”
“也可能比他说的更强。”
苏清雪说。
“所以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叶尘说。
苏清雪终于笑了一下,很轻,像湖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圈细纹:“你早该这么说。”
她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青莲瓣,塞进他掌心:“里面雾重,你在前面走,这枚莲瓣能在雾里给我指你的位置。莲瓣碎掉,就是我到了。”
叶尘合拢手掌,把莲瓣收进鼎中。
他转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。
夜风从西面灌进来,带着海水的腥味,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焦味,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烧干了。
苏清雪走到他身侧,目光穿过窗格,落在西边那片灰白雾带上。
“那雾里有人。”
苏清雪忽然说。
叶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
灰白雾带最下方,贴着海面的位置,有一个极小的暗红亮点,闪了三次。
每一次间隔很长,像一只眼睛在慢慢眨动。
然后亮点沉了下去,海面上只剩雾气缓缓翻涌。
“他知道我们看见他了。”
叶尘说。
“他故意让我们看见。”
苏清雪说。
叶尘没有回话,反手把窗关严。
木窗合上的瞬间,外面传来一阵极低极长的海风,像有人在远处用砂石磨铁。
风声穿过窗缝,发出尖细的哨音,绕着城主府院墙转了三圈,才慢慢散进夜里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
叶尘说,“明天你去海边青莲台,把开纪境中期的境界再压一遍。三天后要动剑,体内不能有滞涩。”
“你呢。”
苏清雪问。
“我去北面崖上。”
叶尘说,“找地方把苍无咎的原核残气彻底炼化。差一线就是衍域境,那一线我在鼎里压了太久,该动了。”
苏清雪看着他,目光沉静:“你要在三天内突破衍域境。”
“能突破最好。”
叶尘说,“突破不了,我也要借这股气把开纪境巅峰推到圆满。境界站稳了,跨进西星门才站得住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苏清雪说。
“你去青莲台。”
叶尘说,“你身上也有苍无咎的一丝原核气,化进青莲里慢慢吸收。三天,够你到开纪境后期。”
苏清雪没再说话,只把袖口轻轻一拢,转身出了正堂。
叶尘独自站在窗边,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,才从鼎中取出一方漆黑木匣。
匣盖揭开,里面涌出一团极浓的灰白色气息,像一小团活着的云。
那气里还夹着极细的银纹,每一条银纹都在缓缓游动,像某种血管。
这是苍无咎的衍域原核残气。
苍无咎已死,但这团气还带着他衍域境的意志碎片,极凶,极烈。
叶尘曾在开纪境巅峰强行压住它,如今要炼化,只能一步一磨。
他盖上木匣,出了城主府,朝北面断崖走去。
夜风从海面吹上来,带着盐粒和碎浪的水雾。
崖边有一片平坦黑石,石面上满是剑痕,是他平日练剑的地方。
叶尘盘膝坐下,将木匣打开,置于膝前。
灰白气息顿时暴起,化作一张极模糊的人脸,嘴巴大张,朝他面门扑来。
叶尘没躲。
他眉心裂开一道黑光,混沌至尊鼎从体内浮现,鼎口朝上,喷出一股暗金色火焰,将那团灰白气息兜头罩住。
火焰里传出一声极尖锐的啸叫,像金属从骨头里往外拔。
叶尘双目半阖,指节按在膝头上,指节白了一瞬。
混沌大道诀在体内如洪流奔涌,从左足涌泉起,过奇经八脉,入丹田混沌海,再冲入鼎中,与那团灰白气息撞在一起。
每一次冲撞,他的身体就多裂开一道极细的血纹。
血纹爬到脸侧,又慢慢退回去。
海风从他身边经过,都绕着走。
炼化从午夜一直持续到天亮。
当第一缕灰白晨光从海面升起来时,叶尘周身浮着一层极薄的暗红血壳,像被海风和盐雾烤干的老皮。
他缓缓睁眼,灰白气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剩一条极细的银线,在鼎中游来游去。
叶尘张口一吸,将那条银线吞入腹中。
体内混沌海轰然一震,像有千万斤水从高处砸进深潭。
他盘坐的黑石裂开三道口子,剑意不受控制地朝四面八方射出,把面前三丈内的碎石尽数绞成粉末。
远在数里外海面上的一群海鸟惊飞而起,翅膀在半空僵了半拍,才歪歪斜斜地朝南逃去。
叶尘闭上眼,感受体内那颗已经发芽的纪元种子。
种子扎根更深,茎秆上多出一道极细的裂口,像又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。
那是衍域境门槛的征兆。
还差一点,就那么一点。
像一根发丝悬在头顶,只要再来一缕同境的本源,就能彻底扯断。
他起身回城。
路过海边时,看见苏清雪已经站在青莲台上。
她背对海面,双掌翻动,掌心青白气流转如两朵极盛的莲。
海风把她的衣带朝南吹,人却纹丝不动。
叶尘远远看了一会儿,转身朝城主府走去。
三天时间,从今天开始算。
他要把该做的全部做完。
城门上方,海明月正在擦拭长剑。
她低头看见叶尘,剑尖在晨光里一挑,打了个极亮的闪光。
叶尘朝她微微点头,径直穿过城门。
身后西边海面上,灰白雾带又往东移了数丈。
海风里那股焦味,比昨夜更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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