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仗打完之后，陈彦允没有急着推进。他在前线驻扎了五日，修整营垒、清点损耗、梳理俘虏口供，像是在等那片战场上的尘埃彻底落定，再决定下一步落笔的方向。

蜀王退回川西之后，也没有再主动出击，像是在重新评估那一仗打完之后，剩下的棋还有多少步可以走。双方隔着一条不算宽的河谷对峙了几天，谁也不先动，像是都在等对面露出破绽。

陈彦允没有等。他派出去的人，没有去探蜀王的防线，而是绕过了蜀王的营地，去了几位将领的驻地。那些人不是蜀王的嫡系，是蜀王起兵时从附近州府临时征调来的。他们对蜀王的忠诚度，远不如对粮饷和退路的关注。陈彦允让人带了几句话过去，话不多，每一句都留有余地——归降者，既往不咎；负隅顽抗者，按律处置。那些话传过去之后，没有立刻得到回应，像是石子落入水中，需要时间等涟漪扩散到岸边。

第六日夜里，有两名将领带着各自的人马悄悄撤出了营地，沿着一条偏僻的山道往东走了。他们走的时候没有惊动蜀王的大营，也没有带走任何多余的辎重，只带走了自已手下的兵和几日的干粮。天亮时，蜀王那边才发现营中少了两面旗帜，但已经来不及追了。

这事像是一根被抽掉的木楔，原本看似稳固的结构开始出现松动。随后几日内，又有人陆续离营，有的是整队走的，有的是三两人结伴离开，有的甚至在走之前派人送了一封短信给陈彦允，说“不愿再战，但求一条活路”。陈彦允没有派人去追，也没有让人去截，只是让人把那些愿意归降的将领安排到后方安置妥当。消息传出去后，蜀王营中开始出现分歧。有人主张趁早突围，有人主张固守待援，有人开始私下联络陈彦允那边，试图在局势彻底落定之前为自已找一条退路。

蜀王察觉到了这些变化。他在封地内巡视了一圈之后，召见了自已最信任的几位将领和幕僚，说了一番话：“你们要走，现在就可以走。我不拦你们。”说完这句话后，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足够的空间，让在场的人有机会做出选择。没有人当场站起来，但第二天清晨，又有一队人马悄然离开了营地，像是一段被轻轻抹去的墨迹，留下的人越来越少，营帐之间的风也显得比前几日更加空旷了。

蜀王的三子，朱由桢，是在第七日夜里出事的。他手下的亲兵在巡营时发现了他与陈彦允方面的通信，信件还没来得及送出，藏在床板的夹层中。信中提到愿意率部归降，并劝说蜀王放弃抵抗。信被呈到蜀王面前时，他看了很久，没有发怒，也没有当即处置，只是命人将朱由桢软禁在他自已的营帐中，不许任何人探视。但第二天夜里，朱由桢被几名部下在营帐中杀害了——他们声称是“替蜀王清理门户”，蜀王没有下令，也没有阻止，只是在那夜过后，将他们的尸体派人送回了营地外一处无人的山坡，像是不能再多看它们一眼。

这场内讧之后，蜀王没有再召集过将领议事。他一个人待在书房里，偶尔有幕僚进去汇报军情，他也只是安静地听完，然后说“知道了”，不再追问细节。他的儿子死了，死在那些他曾经信任的人手里。那些背叛，像一场他从未预料到的溃败，比他失去的那些城池和营垒还要让他疲惫，像是有人告诉他，那条已经走了一大半的路，前方已经没有他以为会有的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