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传开的第二日，城南的茶楼比往常更早开门了。天光还蒙蒙的，檐下那盏半旧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熄，老板刚卸下门板，就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走了进来，各自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，没有交谈，各自喝着，像是在等一个共同的时间节点。这样的情形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反复上演，像是有人在暗中替他们排好了班次，谁该在哪个时辰出现在哪家茶楼，都像被一支看不见的笔安排过。那些话也大同小异——“朝廷军队在南边吃了败仗，陈阁老被困在半路上回不来了”“蜀王已经占了湖广”“新政怕是推行不下去了”。没有细节，没有具体地名，没有败退的路线，只有一句笼统的结果，像一张没有落款的告示，被反复张贴在同一条街的不同角落，等着过路的人停下脚步，将那些字眼一一收进耳中。

顾锦朝没有去追那些话的源头，也没有让人去茶楼里制止那些议论。她只是让俞晚雪把几封帖子送出去，帖子写得很简洁，措辞平静，像是寻常的年节问候：“明日午后，府中新到了几两春茶，请夫人来尝尝。”收帖的是安定侯夫人、永宁伯夫人、李阁老的夫人、王阁老的夫人，都是京城贵妇圈中真正有分量的人。她们的丈夫要么在朝中身居要职，要么与宫中关系密切，她们的态度，往往能影响身后一大片人心。

第二日午后，几位夫人陆续到了陈府。她们坐定后，茶端上来，顾锦朝没有急着开口，只是先聊了几句家常，像是真的只是请她们来喝茶的。茶过两巡之后，安定侯夫人先开口了，她放下茶盏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三夫人，外头那些传，想必你也听到了。我家侯爷昨晚回来，脸色不太好，说朝堂上有人开始议论。他虽然没多说什么，但能让他不说话的，往往都不是小事。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诚，像是觉得与其绕着说，不如直接对上去。

顾锦朝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急着解释。“我听到了。这些传，传得很整齐，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整齐的东西，往往不是真的。三爷才走了三天，消息不可能这么快就从南边传回来。那些话里没有具体的地名、没有败退的路线、没有损失的人数和位置，只有一个笼统的结果。这样的传，传不了太久。但人心等不了那么久。如果让这些话再传几天，就算没人全信，也会有人开始犹豫。几位夫人在京城贵妇圈中说话都有分量。我请你们来，不是要你们替陈家说话，只是想让你们知道——前方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，那些传未必靠得住。如果有人问起，只需说‘还没得到确切消息’就够了，不必多说什么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一根线头，把那些散落的顾虑轻轻拢在了一起。

李阁老的夫人沉默片刻，先点了头：“三夫人说得有理。我家那位昨晚也在书房里坐了很久，没说什么，但没说什么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。”她看向顾锦朝，“你放心，我回去之后，知道该怎么说。”其他几位夫人也陆续点头应下，没有多问，也没有多做停留。

她们走后，花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，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，照在桌案上那些还没凉透的茶盏上。顾锦朝没有立刻起身，只是安静地坐了片刻，像是在让那些刚刚说过的话，也在这片安静里多待一会儿，替她收尾。片刻后，翠屏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碟还没动过的点心，犹豫了一下：“三夫人，她们会帮忙吗？”顾锦朝站起身。“她们不需要替我们说太多话。她们只需要不跟着说，就足够了。”

赵忠那边在第二日傍晚有了结果。他派去跟踪的人，在城南一条巷子口将那个常在茶楼里坐着的中年男人截住了。那人走得很急，像是有别的事要赶去办，包着几封还没封口的信。赵忠让人将他带到了陈府后院一间不常用的空屋里，没有惊动正房那边，也没有动用刑具，只是关了门，倒了一碗水放在桌上，然后退到一旁等着，像是在给对面的人留出足够的空间，让他自已决定该如何整理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。

那人一开始沉默着，目光垂在桌面上，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发生的救兵。后来赵忠让人把他随身带的那几封信摊开在他面前，纸张上的字迹不多，却足够清楚——收信人、落款时间、以及信中那句已经半干的墨迹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他看了一眼那些信，低下头，像是一截被点完的灯芯，连最后一缕烟都散尽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。他说他只是替人跑腿的，每次都是接到口信之后，再去指定地点领银子，按吩咐在几家茶楼间轮换坐着，把那些话重复几遍后便离开，从来没见过背后的人。他说这些话时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将那些话顺着一条既定的渠引出来，平静地写完它最后的几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