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军队是在第十五日推进到蜀王城外的。城不大，城墙也不高，但地势易守难攻。陈彦允没有下令攻城，只是让人在城外三面立了营，将城围住，像是一道缓慢收紧的绳索。他给了城中一天的时间——归降者开城免死，不降者，次日攻城。这一夜，城中没有传出任何动静，只有几处灯火在城墙上明明灭灭，像是有人在那片昏暗中反复走过同一条路。天亮时，城门从里面打开了。城门开了一条缝，然后缓缓地向两侧推开。

陈彦允带着人进了城。城中没有抵抗，街道上空空荡荡，两边屋舍的门窗紧闭着，像是整座城都在那一夜之间退到了墙后面。蜀王府的大门敞开着，门楣上的匾额还在，但门前的石阶上已经没有守卫了。他穿过前院，绕过影壁，沿着甬道走向正堂。正堂的门也是开着的，里面没有人，只有一张书案和一把椅子，像是主人刚刚起身离开，只是忘了把门关上。书案上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，墨迹已经干透了，像是什么人写到这里忽然搁下了笔，再也没有拿起来过。

蜀王是在后院一座阁楼中被发现的。他被发现时，阁楼的窗还半开着，风从窗口涌进来，吹动地上残留的灰烬和半张尚未完全烧尽的纸页。没有挣扎的痕迹，也没有多余的话，只有那一扇半开的窗，像是在望着他再也无法抵达的方向，将那些尚未收拢的兵力与尚未完成的意志，连同自已一起留在了原地。地上那半张没有被完全烧尽的纸页上，最后一句话的末尾，像是一支笔在它该停的地方停住了，没有再多写一个字。

捷报是在三日后传回京城的。信使从川西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京城，到达时正值午后，街上行人还很多。他骑着马穿过长安街，大声喊着“捷报——蜀王已平——”，声音穿过街巷，落到行人耳中。有人停下脚步，有人从店铺里探出头来，有人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儿，才像是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。消息传到宫里时，皇上正在批阅当日的奏折。魏忠贤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，他没有立刻放下笔，像是在批完那一页的最后一个字之后，才将笔搁下。“知道了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传旨，准备犒赏三军的旨意。”

捷报也传到了陈府。翠屏听到消息后快步穿过回廊，走到正房时还在微微喘气，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：“三夫人，蜀王城破了，三爷那边一切顺利，捷报已经送到宫里了。”顾锦朝正在廊下整理几盆刚搬出来的春兰，闻手中的动作没有停，只是将一株兰草的叶子轻轻扶正，又浇了一点水。“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那些话她已经等了一段时间，听到的时候并不意外，只是确认它确实到了。

但当夜，另一封更简短的信也到了。信上没有抬头，只有几行字，字迹比往常略显急促，像是写信的人没有太多时间停留。“攻城时受了些轻伤，不碍事，已在恢复。不必担心。”翠屏站在灯下，读完那封信后沉默了一会儿，将信纸折好，放进妆奁最里层，锁好，然后将钥匙收进袖中。她坐回灯下，没有让翠屏进来添茶，也没有再翻阅任何文书，只是安静地坐在那盏灯旁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，风吹动廊下的灯笼，烛火微微晃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她坐在灯下，像是知道那封信的主人此刻也正坐在某一盏相似的灯旁，写着另一封尚未封口的信，墨迹在纸页上缓慢地变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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