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京城，已经落过两场雪了。长安街两旁的屋檐上覆着薄薄一层白，行人踩过的青石路面上，积雪被碾成了灰褐色，在日头底下泛着湿冷的光。早市散了之后，街面上便安静下来，只偶尔有几辆马车不急不缓地驶过，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细细的痕迹，很快又被新落的薄雪填平。陈彦允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赵忠连夜送来的密报，已经看了第三遍了。他没让翠屏进来添茶，也没点灯，就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，将那几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重新确认了一遍，像是在心里勾勒一条路的走向，确保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岔口。

赵忠站在书案前，没有坐下，也没有催促。他送来的那封密报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厚，纸页边缘被翻过多次，折痕处已经微微发毛，像是被人反复翻看、反复确认，又反复叠好收进去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，像是怕隔墙有耳：“三爷，蜀王那边的线人传回话了。计划已经定了。明年春猎，三月十八，皇上出城，禁军随行。蜀王在封地内已经集结了一队人手，分批往京城方向移动，不穿甲胄，只带短刃，化整为零，沿途不会引人注意。到了京城之后，他们会分散在几处指定的地方落脚，等春猎那日再汇入随行队伍，混入护驾的侍卫之中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带队的，是蜀王府的护卫长，姓周。此人曾在禁军当差，对春猎的路线、换防的间隙、以及沿途驻军的布防都极为熟悉。”

陈彦允的目光没有离开密报，但听着赵忠的每一句话，像是在心里将那幅图景一笔一笔地描得更清楚。“春猎的路线是固定的。皇上出城后，会在南郊围场停留两日，第一日围猎，第二日检阅禁军。蜀王的人要动手，不会选在第一日——第一日人多眼杂，禁军戒备最严，连随行的官员都要经过三次核对才能靠近皇上。第二日检阅时，皇上的位置固定在阅兵台上，四周开阔，反而更容易被远距离的箭矢或火器瞄准。”他的语气平稳，像是在分析一桩与已无关的公务，“他们的时机，很可能选在第二日午时前后。那时禁军正在列队，注意力都集中在阅兵台上，周围护卫的密度会比围猎时低。如果他们能提前在阅兵台附近安插人手，就有机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动作，然后趁乱撤离。”

赵忠没有接话。他知道三爷不是在向他确认什么，是在将那些信息重新拆解、重组，直到整张图彻底清晰地显现在他面前。赵忠低声补了一句：“老奴已经让人盯住了蜀王安排在京城附近的几处落脚点，暂时没有惊动他们。另外，蜀王府的护卫长周某，半个月前曾以私人身份进过一次京城，在一家茶楼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，见了一个人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那个人，是兵部的人。”

陈彦允的手指在密报边角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问了一句：“查到了是谁吗？”

“还没有。茶楼里的人说那天来的是个中年男子，穿深青色直裰，身形瘦高，进门时低着头。因那人戴着风帽，又刻意压低了面容，一时难以辨认面容。但茶楼的跑堂记得那人腰间系着一块玉，成色极好，不像是寻常物件。老奴顺着那条线索往下摸，发现那块玉的样式与兵部侍郎刘璋腰间常年佩戴的一块极为相似。赵忠说完后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陈彦允将密报折好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积雪反射着灰白的光，将院子里的老槐树的枝丫照得格外清晰，每一根都像是用墨笔细细描过的。

“刘璋。”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，语气不高不低，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已有所预感的事。“他在兵部分管军需调配，手中握有部分军械与粮草的调拨权限。蜀王要在春猎时动手，需要有人在京城这边配合——提前将部分物资调往指定地点，或在关键时刻延误禁军的调度。刘璋的职位，刚好能做这些事。盐商的钱，蜀王的兵，还缺一个人替他们把京城这边的路铺平。刘璋可能就是那个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蜀王在等春猎，春猎是明年三月的事。在那之前，我们要把所有不属于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拿掉。刘璋是第一颗，但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已已经被盯上了，也不能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。”他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赵忠身上，“继续盯着刘璋。他见了谁，写了什么信，调了什么物资，都要一一核实，不要急着动。同时派人密切关注那名护卫长的动向，掌握他的行踪，暂时不要打草惊蛇。证据够了，再决定怎么走下一步。”

赵忠点了点头，退出了书房，将门轻轻掩上。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积雪偶尔从枝头滑落的声音，轻而短。陈彦允没有立刻坐回书案前，他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等那个刚刚被确认的名字在落定的片刻里，走到它该在的位置上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得微微低垂，他没有移开目光，像是在等那根枝条上的积雪滑落，又像只是借着窗外那段安静的天色，把那幅尚未被任何人看见的图景，在脑海中重新确认了一遍。

入夜后，顾锦朝从正房过来，将一碗热汤放在书案上。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密报，没有伸手去拿，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。“赵忠说的那个兵部的人，查到了？”顾锦朝问得很轻，像是怕某个名字还没有完全落稳，就被她的声音惊得偏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