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锦朝没有多问。她只是想了想蜀王在宗室中的位置——他是先帝的幼弟，在宗室中辈分极高，深得几位老亲王信任，地方上一些世家也与他颇有往来。他的声望不是靠权势堆出来的，是靠着辈分与年资自然累积起来的，像一棵老树的树冠，不需要特意张扬，已经遮住了一大片地面。这样的人若真有异心，他不会在明面上动作，只会在暗处慢慢铺路，让每一步都看起来理所当然。

数日后，赵忠从外面带回了更具体的消息。他站在书房里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蜀王这半年多来，在封地内动作不少。他以‘整饬地方武备’为由，增加了驻军的操练频次，还以‘兴建仓储’的名义，在几处关键位置修建了粮仓和驿站。表面上都是为了地方防务和民生所需，但规模和速度都不像是寻常的藩王能自行决定的。老奴还听说，他私下派人去过几位藩王的封地，送了些礼，说了些话，具体内容打听不到，但来去都极其隐蔽，像是特地避开了驿站和官道，走的都是山路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蜀王可能已经在暗中联络其他藩王了。”

陈彦允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封已重新折好的信笺上，像是在把那些零散的信息拼到一起，又像是在确认它们中间是否还有空隙。他的手指在信笺边角轻轻叩了两下，叩得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还没有完全成形的影子。“他还缺两样东西。第一，他还需要一个名目——一个能让他在起事时站得住脚的由头。没有名目，他手里的兵再多、银子再多，在天下人眼里也是谋反，而不是清君侧。第二，他还需要一个时机——一个朝堂上无暇他顾、地方上人心浮动的时机。这两样东西，他都在等。”陈彦允的目光没有移开，“我们不能让他等到。”

赵忠退下后，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顾锦朝将桌案上那杯已经放凉的茶端起来，看了片刻，又放了回去。“蜀王的事，三爷打算怎么查？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问一件她已经大致知道答案的事情，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，确认与自已想的路径是否一致。

陈彦允将桌案上的信笺收进暗格，合上锁扣。“蜀王在等时机，我们也在等时机。等他先动，等他走错一步，等他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了，再让他看到自已走的路并不稳妥。他以为他在暗处，其实他走过的每一步，都会有痕迹留下。”他抬起眼看着她，“只要沿着这些痕迹走，总会走到他的门前去。”

顾锦朝没有再多说什么。她只是站起身，将他手边那杯凉透的茶换成了温热的，重新搁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。像是替他把那些还没有说完的话妥帖地搁在一边，等风把那些细细的、尚未成型的线吹向它们该去的地方。

窗外，夜色如墨。远处蜀地的方向，隐在沉沉暮色中，像一封尚未落笔的信，还不知谁会第一个写上开头。而在这座书房的灯光下，那封密信已经被收进了暗格，像一颗还没有落定的石子，悬在很深很安静的水面之上。夜还在继续，路也还在延伸。他们能做的，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，让每一步都踩实，不让风轻易动摇脚下的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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