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哪里是家,这分明是一个灯笼的坟场。
狭小的房间里,除了一个勉强能容一人躺卧的角落,其余所有空间,都被各式各样的莲花灯笼挤得满满当当。
它们挤挤挨挨,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,墙角、桌上、床边,无处不在,仿佛一片凝固的、不会流动的灯海。
这些灯笼,有的已经泛黄陈旧,有的还崭新如初,但无一例外,都做得极为精致。
而在这一片灯海的中央,昏黄的油灯下,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小马扎上,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。
正是那位卖灯的老婆婆。
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外人进来,所有的心神,都沉浸在手中的那盏莲花灯上。
她的手指干枯如柴,布满了裂口和老茧,动作却快而稳,一遍遍重复着削竹、裱纸、穿绳的工序,仿佛一架不知疲倦的骨骸傀儡。
她的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,一双眼睛浑浊不堪,几乎看不到一丝光彩。
安槐知道,那是泪水流干了之后,留下的痕迹。
“婆婆。”
安槐走上前,轻声唤道。
老婆婆的动作顿了一下,缓缓抬起头。
“……买灯吗?”她说:“一盏,三文钱。”
“我们不买灯。”安槐在她面前蹲下:“婆婆,我们是来问几句话的。”
“问话?”老婆婆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:“官爷吗?我一个老婆子,没什么好问的。”
她显然已经不记得,曾经在月亮河见过安槐。
她说着,又低下头,继续做她的灯。
“我们想问问,六年前,你孙子出事的事情。”
老婆婆削竹篾的手,猛地一抖,锋利的篾片在她手指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,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抹红色,浑浊的眼中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“……小宝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“我的小宝……”
“婆婆,你孙子没了之后,您有没有觉得,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安槐抓住这个机会,追问道。
“不对劲?”老婆婆抬起头:“人都没了,还有什么对不对劲的……我的小宝,她才八岁啊……那么乖的孩子,他还说,等她长大了,要赚钱给奶奶买新衣裳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眼眶又变得干涩通红,却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“那几年,和你家一样,家里孩子出事的,还有好几户人家,后来都出了意外。”安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“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……”老婆婆点了点头:“张家,李家……都说他们命不好,遭了报应……可他们都是好人啊,能遭什么报应呢……”
“你就没怀疑过什么吗?你儿子儿媳妇,真的是搬家了?”
老婆婆突然笑了一下:“怀疑什么?怀疑有什么用,我的小宝,回不来了……”
她的情绪似乎有了一丝起伏,但很快,又沉寂了下去,变回了那具麻木的躯壳。
“官爷,你们走吧。”她低下头,用一块破布胡乱包住流血的手指,重新拿起竹篾:“我还要给小宝做灯呢。他怕黑,没有灯,找不到回家的路……”
一问三不知。
安槐站起身,看着满屋子的灯笼。
招了招手。
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屋,将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带上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