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夫人本不是这般尖刻的性子。她原是孝慈高皇后身边的宫人出身,习惯了遇事要保持庄重冷静,在京城时素以端庄娴雅着称。
然而自打丈夫出事以来,她遇到了许多事,想法就有些改变了。
尤其是在路过德州的时候,可以称得上是关系良好的世交兴云伯府,在儿子谢咏的师叔肖夫人不在的情况下,兴云伯夫人居然因为嫌弃他们母子身上有孝,便将他们拒之门外,这让谢夫人感到十分震惊。
在京城,哪怕是素来与谢怀恩政见不同的官宦人家女眷,也做不出来如此不合礼数的行为。
在那一刻,谢夫人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,丈夫之死给谢家带来的影响。她原以为自己还有些体面,可事实上这份体面早就不存在了。丈夫死于贬官任上,儿子离开皇城宿值的差使,回乡守孝,在肖家这等亲友看来,原来已经是可以翻脸不认人的破落户了。
薛家与一众黄山门生的礼敬让谢夫人心情好转了些,古家嫡支又因为谢咏的恩情,一直对她关照有加,她以为肖家只是意外而已,心里只认肖夫人就行了,不再把兴云伯夫人的刻薄放在心上。没想到,她刚回到青州老家,亲友乡邻们的态度又一次让她寒了心。
她费尽力气把亡夫的棺椁运送回乡,就只是想让中年横死的亡夫能在入土为安之前,争取一点最后的体面罢了。亡夫生前虽然长年在外,很少有回乡的时候,可自问也没少为家乡着想,做过许多事。青州府的官民不知道就罢了,亲友乡邻们对此心里总是有数的,为何还要对亡夫这般冷漠无情?!
连族人都迟迟没有出现,帮衬他们这一房办丧礼。这叫什么?人才走,茶就凉了?!
就算亡夫谢怀恩不得皇帝圣眷,也好歹得了朝廷的追谥。青州府上下有追谥的官员才有几个?哪怕有人担心自己沾了谢怀恩的边,日后在朝中会受连累挨皇帝、重臣的白眼,那也得先让自个儿有这等资格再说吧?!正经连个举人都还不是呢,他们犯得着避讳么?!
谢夫人如今身体不好,刚刚结束了长途跋涉,身心俱疲,一想到丈夫灵堂上冷冷清清,还得靠着旧相识罗府尊、未来亲家薛氏一族以及薛家带来的黄山门生们,才勉强撑起了场面,她就忍不住替丈夫抱屈。
谢怀恩少年得志,年纪轻轻就进了东宫为孝康皇帝效力,一向忠心耿耿,曾多次得先帝与孝康皇帝的赞许,甚至一度官至六部侍郎,若不是与几位新君宠信的重臣政见不一,哪怕是封阁拜相,也不是没可能的。
可他如今却是遭人谋害横死,连身后的一点体面,都难以保存。他怎能落到这般境地?!朝廷不该让忠臣死得如此委屈!
谢夫人在薛绿面前,说话少了顾虑。她哽咽着道:“马玉瑶害得我们老爷被贬官。她是个恶毒女子,仗的就是皇帝皇后的势。若没有帝后纵容,她不过是个深闺弱女,又能做得了什么?我恨马玉瑶,心里……却更怨宫中……
“倘若老爷出事的时候,朝廷及时替他洗清冤屈,早日惩治了那sharen的狂徒,而不是迟迟不下定论,京中与青州府,就不会流四起,议论我们老爷是遭了皇帝的厌弃……
“当初齐王在青州府作恶,我们老爷得了老家的信,得知卞老秀才一家遭难,就想方设法收集了许多齐王的罪证,呈到皇帝面前。皇帝废齐王,我们老爷是立了大功的,这难道不是在助皇帝削藩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