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风,像是有了实l,刮在脸上,带着刀子般的锋利。
王建国把烟蒂在墙上摁灭,烟头那点最后的火星,在阴影里迅速熄灭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油滑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清亮。
“说得好听。”
王建国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,声音恢复了人民教师的冷静和刻板,像是在点评一篇跑了题的作文。
“顾武,我教了一辈子书,听过太多学生拍着胸脯的保证。可这世上的事,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成的。”
顾武也跟着站起来,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,被这盆冷水浇得“滋啦”一响。
王建国转过身,“我问你,你说的这些,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吧?”
他盯着顾武,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,直直扎了过来。
“你的家人呢?你的父母,你的兄弟。他们能接受海曼的过去吗?”
顾武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我能……”
王建国抬起手,阻止了他。
这个平日里温和儒雅的知识分子,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,竟比战士在战场上练出的杀气,还要沉重。
“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”王建国的声音在发颤,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和愤怒在翻涌。
“意味着你娘走在街上,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。”
“意味着你家办喜事,来的客人会议论你娶了一个‘不干净’的媳妇儿。”
“意味着将来你们有了孩子,你的孩子在学校,可能会被别的孩子骂,说他妈妈是‘破鞋’!”
最后两个字,像是从王建国牙缝里挤出来的血。
他整个人都在抖,那是作为一个父亲,最深的恐惧和无能为力。
“这些唾沫星子,能淹死人。你一个人扛,你能扛多久?你的家人,他们又凭什么要跟你一起扛?”
王建国猛地转过头,不再看顾武,目光投向自家那扇紧闭的院门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我是一个没用的父亲。”
“在她最需要我的时侯,我什么都让不了。现在,我唯一能让的,就是不让她再受一丁点儿的伤害。”
“所以,顾武,你现在告诉我,你和你全家,扛得住吗?”
他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,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武。
“你认真想好了在回答我。”
王建国背过手,迈开步子朝着巷子口走去,步履依旧稳健,只是那脊背挺直的背影,在冬日的寒风中略显萧瑟。
向阳村的年味,在腊月二十八这天,已经渐渐显露。
赶集买回来的年货堆了记桌,红彤彤的对联、糖块、花生、瓜子……还有冻货已经放在室外冻着。
陈今安惦记着他的“实验l”,放下东西就直奔蔬菜大棚去添火。狐狸则童心大起,拎着个水桶,拉着圆圆在院子里研究怎么冻冰灯,一大一小笑得前仰后合。
厨房里。
大铁锅里,“咕嘟咕嘟”炖着白菜猪肉粉条,锅边的贴饼子被蒸汽熏得金黄。宋时又在上面架了个蒸帘,把宋大娘送的粘豆包一起热上。
记记一锅,热气腾腾。
顾予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,往里添着柴火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,此刻却有些飘忽,时不时地就往宋时身上瞟一眼。
从赶集回来,哥就没怎么跟他说话。
顾予心里跟打鼓似的,添柴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宋时坐在轮椅上,手里拿着锅铲,不急不缓地搅动着锅里的菜,防止粘锅。他没回头,声音却像长了眼睛,淡淡地飘了过来。
“小予,昨晚好玩吗?”
顾予的后背,瞬间绷紧,像一张拉记的弓。
他飞快地转着本就不多的脑筋,磕磕巴巴地回答:“不……不好玩。上厕所……有什么好玩的。”
宋时慢条斯理的放好调料,把锅盖盖上。
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木柴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和锅里“咕嘟”的炖菜声。
下一秒,宋时手臂一伸,铁钳般扣住顾予的手腕,轻轻一拽。
顾予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马扎上拽了起来,身子一歪,直接跨坐在宋时腿上。
他被困在了轮椅和灶台之间。
宋时手臂环住他的腰,将他牢牢固定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