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他特意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八成新蓝工装翻了出来,洗得发白的领子翻在外面,扣子一颗颗扣得严严实实,整个人显得很端庄。
他的左手拿着铝饭盒,右手却攥着一个对折了好几折的大号粗布口袋。
白面口袋洗得很干净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。
排在易中海前头的,是二大爷刘海中。
刘海中踮着脚尖往打饭窗口瞅,哈喇子快流出来了。
易中海用胳膊肘拐了拐刘海中的腰眼,压低声音,这声量却恰好能让前后左右的人都听清:
“老刘,别光惦记锅里那几块兔骨头。瞧见我这口袋没?”
易中海说着,把手里的面口袋抖落开半截,那尺寸比一般的米袋子还要大一圈。
“这是专门备着下午去库房用的。”
易中海挺直了腰板。
“咱们八级工的骨干福利,要是用平时那小网兜,根本装不下。”
刘海中听了这话,心里有些泛酸,翻了个白眼没接茬。
他刘海中才七级钳工,跟八级工的待遇中间差着一个坎儿。
见刘海中不搭理自己,易中海扭过头,把目标放在了后面排队的几个年轻学徒工身上。
易中海直接把面口袋彻底抖开,迎风晃了晃,拿捏起老师傅的派头:
“小伙子们,别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。你们刚来不懂厂里的老规矩。”
“这过去十来年,只要赶上发福利,像我们这种干了一辈子的八级老骨干,那分到的肉条子、细粮面,比普通工人多出一倍还带拐弯!”
“好好干,以后等你们也熬到了八级,这大号面口袋也能用得上。”
那几个学徒工赶紧顺杆爬,满脸堆笑:
“还是易师傅您德高望重!下午您领了东西,可得让我们开开眼!”
易中海眼角的老皮都笑皱了,双手把布袋仔细折好揣进怀里,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盲目自信,算是把逼装圆满了。
若是平日的易中海,本不会如此。
但自从何雨柱崛起以后,易中海好久都没享受到众人捧着的感觉了,这才有了今天这一遭。
就在十几米外,打饭窗口后面。
何雨柱腰上系着条白围裙,靠在一桶热汤旁边,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。
大厅里的喧闹声里,易中海那几句扯着嗓子的吹嘘,全漏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何雨柱伸出食指,冲着旁边正挥舞着大勺分菜的马华勾了勾。
马华颠儿颠儿跑过来,汤勺还滴着油:
“师傅,您吩咐。”
何雨柱扯下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,擦了擦手心,用下巴指了指排在队伍里那个挺胸抬头的身影。
“瞅见那老梆子怀里抱的那个大布袋没有?”
何雨柱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看大戏的戏谑。
马华顺着看过去,乐了:
“易师傅这阵仗,准备下午拿口袋装半头猪回去啊?”
何雨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手指敲了敲不锈钢台面:
“装他娘的腿。”
“你师傅我昨晚跟李厂长对单子,早把他从骨干名单里除了名。”
马华一愣,眼睛慢慢睁圆。
“他那手粉碎性骨折早废了,现在也就是个挂名的技术指导。”
“不上一线抡大锤,凭什么吃一线的肉?”
何雨柱掸了掸毛巾,语气轻描淡写却切中要害。
“下午的福利表,他易中海领的份额,跟着学徒工一样。”
“就是几斤碎杂粮和两筐干瘪蘑菇。”
马华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笑出声:
“那他这大口袋……”
“这就叫没长眼睛。”
何雨柱拍了拍马华的肩膀。
“下午你们去后勤科库房帮着搬货。记着,你就站在边上盯死了。”
“看他那特大号口袋,怎么好意思把那点子喂鸡的杂粮给兜回去。”
队伍往前推得很快,转眼易中海到了窗口。
马华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脸色,手里的铁勺在菜盆里精准地一沉一抖。
一勺沾着肉汁的土豆,外加两块标准定量的带骨野兔肉,哐当一声磕进了易中海的饭盒里。
易中海看了一眼饭盒,一点也不觉得少。
他端着饭盒转身,对着后面黑压压的人群,扯开干瘪的嗓门喊了一声:
“大伙儿今中午先吃好喝好!”
“等下了班,顺道都去后勤科库房外头瞅瞅,看看我老易领出来的大头福利,让大家都沾沾喜气!”
豪壮语在食堂大厅上空嗡嗡回荡。
窗口后面,何雨柱倚在白瓷砖墙上,右手随意地探进裤子口袋,掏出了那块上海全钢怀表。
何雨柱低垂着眼皮,视线落在表盘上。
那一根细长的秒针,正伴随着齿轮的轻微摩擦声,有规律地向前跳动。
哒。哒。哒。
时间,正在一秒一秒走向下午的分配现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