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十二点,红星轧钢厂下班的电铃声在风雪中准时拉响。
那声音这回不显得干瘪,反而像一记兴奋剂,扎进了上万名工人的血管里。
后勤食堂的后厨里,六口大铁锅齐刷刷揭开木盖。
热腾腾的白汽冲天而起,野兔肉炖土豆的霸道油香,掺和着八角、桂皮的浓郁大料味儿。
顺着墙上的排风扇孔洞,毫无顾忌地往外喷涌,硬生生砸进厂区的主干道上。
工人们连走路都不顾上稳当,踩着厚厚的积雪,咯吱咯吱一路狂奔。
人群像潮水一样汇聚在食堂门前,铁皮大门被挤得咣咣响。
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掉漆的搪瓷缸子或者铝饭盒,那敲击声简直要盖过厂房里的机器轰鸣。
队伍排出了老远,前胸贴后背。
老五级工王师傅缩着脖子,哈着白气,两手各抓着一个空饭盒。
旁边人笑他:
“老王,吃个饭你带两家伙什干嘛,饭量见长啊?”
王师傅用袖口蹭了下鼻涕,声音贼大:
“仨月了!仨月没闻着这真刀真枪的荤腥味儿了!我半夜做梦都在啃骨头。”
“今儿我打两份,自己对付几口,剩下一份带回去,给我家那俩小子解解馋。”
旁边几个年轻徒弟连连点头,口水咽得咕咚直响。
“要不说还是李厂长和何主任有能耐!”
“别处连树皮都没得啃,这二位爷硬生生从深山老林里给咱们弄出大肥兔子来。”
“这才是把大伙儿当人看!”
“这才是咱们工人的好领导!”
“吃水不忘挖井人,这恩情咱们一线车间的兄弟记下了!”
赞美声顺着风飘走。此刻,办公楼三层。
杨厂长拿起办公桌上那个擦得锃亮的不锈钢饭盒,刚推开办公室的门迈出半条腿。
走廊尽头,一车间和三车间的两个主任正裹着军大衣往楼梯口走,嗓门全开:
“老刘,还得是李厂长挑大梁!”
“这回搭着何主任这条线,硬是把咱们年关的坎儿给迈过去了,下面兄弟们怨气全消了。”
杨厂长迈出去的半条腿猛地悬在半空。脸上的肉僵硬地抽动了两下,拿饭盒的手背青筋凸起。
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腿,退回屋内,反手把木门合上,“咔哒”一声锁死了门把手。
屋里很静,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水流声。杨厂长走到窗前,视线穿过结着冰花的玻璃往下瞅。
满院子的深蓝工装,像一窝饿急了的蚂蚁,正疯了一样涌向食堂方向。
风把工人们杂乱的喊声送进窗缝里,“李厂长”“何主任”这两个称呼,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。
杨厂长唰地一把扯过窗帘,严严实实拉上。挡住了外头的乱象,也把屋里的光线切断了一半。
他阴着脸走回桌前,大拇指按住桌角的呼叫电铃,长按了三秒。
门外响起敲门声,秘书推门进来,察觉到屋里的低气压,低着头不敢乱看。
杨厂长把手里的不锈钢饭盒推到桌子边,语气冷得掉冰碴子:
“拿去食堂,替我打一份饭。”
十几分钟后,秘书一路小跑回来,小心翼翼地把饭盒放在杨厂长办公桌的正中间。
盒盖一揭开,没有一点白菜帮子,底下铺着软烂的土豆块,上面严严实实盖着一大层油汪汪的野兔肉。
全是纯肉块,连点骨头碴子都剔得干干净净。浓郁的肉香瞬间填满了这间略显阴冷的办公室。
杨厂长拿起筷子,瞥了一眼饭盒里的肉,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:
“今天后勤科这么大方?连你个跑腿的都能要来这么一盒纯肉?”
秘书背上冒汗,老老实实回话:
“厂长……不是我打的。”
“是何主任,他亲自在窗口后面站着。”
“一瞅见您这把刻着名字的专用饭盒,特意吩咐马华多加肉。”
秘书咽了口唾沫,接着转述:
“何主任原话是,杨厂长日理万机,为厂里费尽心血,这几勺好肉必须得给杨厂长补身子,不能掺骨头。”
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。
杨厂长握着筷子的手直发抖。
照顾?补身子?
在这位厂里的一把手听来,这几块肉简直是何雨柱代表李怀德派系,一巴掌呼在他的脸上!
这种施舍和打发叫花子一样的作派,把他的脸面踩进了泥地里。
“啪!”
杨厂长手腕猛地一甩,竹筷子重重砸在办公桌玻璃台面上,弹飞出去老远。
手背顺势一扫,把那个装满纯肉的饭盒推到了桌角,汤汁飞溅了几滴在文件上。
“出去。”
杨厂长手指着大门,胸口剧烈起伏。
秘书大气不敢出,转身往外跑。
“门给我带死!”
随着房门重重关上,杨厂长一屁股跌进皮转椅里,胸膛里憋着一团出不来的邪火。
另一头,食堂大厅里正热火朝天。
队伍分了好几条长龙,挪动得极快。
易中海排在中段靠后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