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五号院中院。
干冷的西北风夹着细碎的雪粒子,像刀子似的刮在刚刨平的厚木板上。
周满仓穿着厚实的军大衣,手里举着防风的煤油灯,旁边的干事打着手电筒,光圈死死咬着那块木板面。
上面“贾梗抢夺集体换粮凭证,贾家全户附加救济永久冻结”几个白粉笔大字,在四九城隆冬的夜里,白得刺目,看得人胆战心惊。
“各位街坊都给我竖起耳朵听真切了!”
周满仓清着大嗓门,那声音顺着凛冽的风,瞬间传遍了前中后三个大院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王主任可是发了话的,咱们这九十五号院现在是区里的重点示范点!”
“谁要是敢烂好心,借着黑灯瞎火私底下去接济贾家,哪怕只是送一粒米、一口水,明儿一早,你们家的大名,就直接上这块板子!”
“跟贾家一块儿停救济吧!”
“这叫连带责任,概不通融,绝不讲半点情面!”
话音未落,院里顿时响起一阵“哐当哐当”的连环落锁声。
各家各户就像避瘟神一样,赶紧关门上闩,生怕沾上这甩不掉的晦气。
连平日里最爱探头探脑打听八卦的张大妈和李婶,这回也是以极快的手速把门板给合了个严实,连条门缝都没敢留。
反观贾家屋里,那叫一个惨淡。
冷锅冷灶,连口热水都没有,破旧的窗户缝里一个劲地往里灌着穿堂风。
贾张氏像一坨肥胖的肉蛆一样盘在凉透的炕席上,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滴溜溜乱转。
听着外面的警告,她急得直冒火,猛地伸出那蒲扇般的肥手,狠狠推了一把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秦淮茹:
“丧门星!你在这杵着当木桩子呢?没听见外头要断咱们的活路吗!”
“去后院啊!赶紧去找易中海那个老绝户要粮!”
“东旭可是他当年磕头拜过师的亲徒弟,现在徒弟快饿死了,他当师傅的敢不给?”
“他要是不给,就是背信弃义!”
“你去哭,去求,撕破脸也得把粮食给我要回来!”
炕上的贾东旭此刻只剩下半条命,瘦得脱相的脸上死气沉沉,喉咙里呼噜作响,发出破风箱般刺耳的嘶喘声:
“秦淮茹……你是死人啊……咳咳……我师傅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他那张老脸和名声……”
“你去门外哭一哭,他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我饿死……”
一旁的棒梗饿得两眼发绿,他把手里半拉平时用来喝水的破碗“哐啷”一声砸在青砖地上,摔得粉碎。
那破锣般的鸭公嗓吼得震天响:
“给窝头!没窝头我不去街道办挨骂!”
“你个没本事的妈,连口吃的都弄不来,你干脆直接饿死我得了,省得我受罪!”
秦淮茹被这一家子自私自利的白眼狼逼得毫无退路。
她咬着下唇,渗出一丝血丝,只能拖着被冻得发僵的双腿,带着满身在南锣鼓巷公厕里沾染发酵的陈年骚臭味儿,硬着头皮,像游魂一样往后院挪去。
“梆梆梆。”
后院,易家那扇厚实的木门被拍得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。
秦淮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眼泪说来就来,立刻拿捏起那种最能勾起男人保护欲的凄楚腔调:
“一大爷……您开开门啊……家里真揭不开锅了。”
“东旭饿得直翻白眼,一口气快喘不上来了,棒梗明天还得去街道办挨训……”
“您行行好,给半碗棒子面救救急吧,我秦淮茹做牛做马报答您……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细缝。
然而,露出来的并不是易中海那张平时端着架子的国字脸,而是一大妈那张满是愁苦和警惕的脸。
一大妈死死堵在门缝处,像防贼一样防着她。
“淮茹,你别喊了。”
一大妈双手死死扣着门把手,身子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厂工会现在天天盯着老易,催他把那什么帮扶烂账给补上,家里那点保命的粮底儿全填那坑里了。”
“我们现在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,拿什么接济你?”
“你快走吧,别连累我们家上那块黑板!”
屋里,隐约传来易中海闷声闷气的话头。
到了这个地步,他还想端着那副德高望重的虚伪架子,试图给自己找个借坡下驴的台阶:
“淮茹啊……这风口浪尖的,晚上实在是不太方便。”
“明早……明早我看看情况再做计较吧。”
“记上!”
一声透着浓浓戏谑的京腔,突然从月亮门那头悠悠飘了过来,划破了后院的宁静。
周满仓裹着棉大衣,啪地一声翻开手里的黑皮本,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,大声念道:
“十一月二十五日夜,秦淮茹无视示范点铁律规矩,带头破坏帮扶公开制度,深夜纠缠原管事一大爷易中海,企图索要私粮!”
旁边,许大茂双手揣在袖管里,嘴里磕着瓜子,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,扬起那尖锐的嗓门阴阳怪气地嚷嚷开了:
“哟呵!后院的老少爷们,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听啊!”
“半夜三更,孤男寡女的,易师傅这深夜钻寡妇门的瘾,怎么又犯了?”
“柱爷那天晚上可是亲手抓过现行的啊,这是死性不改啊!”
此话一出,后院几户人家的门缝顿时亮起了手电筒的光圈。
二大妈、后院老王头,全都不嫌事大,纷纷扒着窗户缝往外瞧热闹,还时不时传出几声偷笑。
被许大茂当众戳中陈年烂疮,易中海躲在门后,额头上的虚汗直冒。
他气急败坏地冲着门外急声辩解:
“大茂你个小兔崽子,少在这满嘴喷粪!”
“我什么时候答应给她粮食了?我这是在劝她回去!”
一大妈更是吓得脸发白,生怕真被记上一笔,猛地一把用力推开秦淮茹,伴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门闩立刻落了死扣。
“哎,师傅,别急着关门啊。”
何雨柱披着他那件军大衣,大步流星、不紧不慢地从东跨院的方向溜达了过来。
他手里随意地夹着张盖了轧钢厂红印章的信纸,在那冷冽的北风里抖得“哗哗”作响,透着一股子稳操胜券的气势。
“厂工会今天下午刚下发的补充通知。”
何雨柱斜睨了一眼被推倒缩在墙角的秦淮茹,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,然后对着易家那扇紧闭的木门高声宣读。
“鉴于此前私相授受问题严重。”
“从本月起,易中海同志名下的帮扶账,每一笔物资的支出必须走明面账目。受助人姓名、数量、粮食来源,外加两名现任管事大爷当面见证签字画押,缺一样都不行!”
何雨柱停顿了一下,声音陡然转冷,透着不容商量的铁血意味:
“但凡未经明账签字、敢私下偷偷摸摸授受物资的,一律按破坏街道示范点管理论处!”
“抓住一次,工资直接按双倍扣,工会的先进名额直接抹除,绝不含糊!”
门内的易中海听得心惊肉跳,咬着后槽牙,还试图拿道德大棒来说事,负隅顽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