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亮堂得刺眼,青水砖铺地,墙面刷得如雪般白,玻璃窗连个指纹都没有,黄花梨的桌椅板凳擦得反光。
秦大山死死钉在门槛边,一动不敢动,生怕自己脚底那块快掉的烂泥,脏了这比村长家还气派百倍的地砖。
“老爷子,坐下说话。”
何雨柱拉开一把太师椅,手指点了点椅面。
“哎,哎!”
“我站着就成,站着舒坦,真舒坦……”
秦大山战战兢兢地靠着门框滑下身子,把麻袋轻轻搁在脚边。
此时,林建兰端着一个大号白搪瓷缸走过来,杯口呼呼冒着滚烫的水汽。
她双手递到老汉面前:
“大爷,喝口热水暖暖胃。”
秦大山双手像捧圣物一样接过那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茶缸。
指尖触及到滚烫杯壁的那一瞬间,他紧绷了一路、被城里人百般羞辱的神经,终于“嘎嘣”一声断了。
他眼窝子一酸,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,“扑通”一声,连带着手里的茶缸,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,直接给何雨柱跪了下去!
何雨柱剑眉猛地一拧,长臂一伸,一把攥住老汉如干柴般的胳膊,一股寸劲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:
“这套收起来,大清早亡了!”
“我这儿不兴磕头。”
“坐下,说正事!”
秦大山被摁在太师椅上,双手抖得像过电一样,从贴胸的内兜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,举过头顶,双手捧着递了过去。
何雨柱接过,大马金刀地坐下,目光一扫。
纸面粗糙泛黄,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求生的话。
落款处,几十个鲜红的血指印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。
村长秦有田,治保主任,王二妮,李寡妇……这一百多个指头印背后,是一百多张饿得眼冒绿光、嘴唇干裂的脸。
“啪。”
何雨柱把信往八仙桌上一扣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右手食指屈起,骨节“笃、笃”地敲击着桌面:
“想换多少?拿什么换?”
他的声音极冷,没有半分怜悯。
他不是来普度众生的活菩萨,林家村他管,那是因为林建兰;
秦家村,若不是这老汉骨气还算硬,连这扇门都进不来。
秦大山慌忙蹲下身,手忙脚乱地解开麻袋上的死结,一样一样往外掏:
“何主任您掌眼!”
“这……这有干榛蘑,干木耳,还有村里老药子拼了命去深山采的三支野山参底子、两块老陈皮……”
“另外,全村凑了二十多张旧硝好的狐子皮和兔皮。”
他每往外拿一样,脑袋就深深地低下去一分。
老汉心里比谁都明白,这荒灾年月,人肚子都填不饱,谁有闲钱吃什么蘑菇木耳?
这些草药皮料放在太平年景或许值俩钱,放现在,真不如两斤杂面实在。
何雨柱看着地上的那堆“破烂”,一不发,眉头的川字纹越收越紧,敲桌子的手指也停了。
屋里顿时没了半点声响,只有煤炉子上那个大铝壶,正翻滚着“咕嘟咕嘟”的水泡声。
秦大山偷偷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何雨柱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一颗心直挺挺地坠入了冰窟窿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被彻底掐灭,全变成了死灰。
大干部哪能看得上这些破烂?
他早该知道的!
“何……何主任……”
秦大山嘴唇剧烈颤抖,动作僵硬地把东西重新往麻袋里胡乱一塞,死死系上口子。
“俺明白了。怪俺冒昧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这些东西……您要是不嫌弃,留着炖汤借个味儿吧。”
“是我们秦家村……没这个命活了。”
说完,他把茶缸规规矩矩地放在桌角,蹒跚地转过身。
那佝偻的背影,就像一截风干脆裂的老树枝,仿佛风一吹就能化成灰。
认命了,回去跟着老少爷们一块儿等死吧。
“等一下。”
就在秦大山那只烂了一半的胶鞋快要迈出门槛的瞬间,背后陡然炸开何雨柱拔高八度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。
“拿着这些破烂,在四九城确实连一口棒子面都换不来。”
“但粮,我能给你想办法。”
“不过,这事不能按你们原来的路子办!”
秦大山身子猛地一震,双脚死死钉在原地。
他霍然转头,那双死灰一片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求生的狂热!
他双膝一软,下意识又要往地上砸。
何雨柱一步大跨过去,单手犹如铁铸一般,稳稳架住老汉单薄的肩膀:
“打住!我说了不吃这套!咱们只谈规矩。”
何雨柱拉过椅子坐下,身体前倾,锐利的目光直逼秦大山:
“红星轧钢厂,上万人张着大嘴等吃饭。”
“现在厂里油水枯竭,极度缺肉!”
“你们秦家村靠着大山,村里打猎的好手总应该有吧!”
“只要你们能进深山,打到野猪、狍子、野兔,哪怕是一身肉的黑瞎子!”
“有多少,我们轧钢厂的后勤就收多少!”
“价格不会让你们吃亏,你们是要换现金,还是换粮食,我何雨柱负责给你们批采购条子!”
“只要东西带送进厂,绝不亏你们秦家村一两面!”
这掷地有声的几句话,砸在秦大山耳朵里,简直是平地起惊雷!
但老汉身子发颤,他是个明白人。
大雪封山,饿疯了的狼群连骨头都嚼,进深山打猎,那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玩命活计!
随时都能要命的!
“这事,咱们丑话必须说在前头。”
何雨柱神色冷硬如铁,语气很是郑重。
“进山打猎,生死各安天命。”
“要是被畜生掏了肠子,厂里不认,我何雨柱更不负责!”
“敢不敢拿命去搏这条活路,你可以回去告诉你们族长,由你们秦家村,自己定夺!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