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河欢喜得像得了稀世珍宝，整日寸步不离守在小云身侧。端茶递水、添衣暖榻、晨昏问安，细致得近乎絮叨，全然没了平日诊所里沉稳从容的医者模样。

林医生每每瞧见，总要打趣他：“堂堂念大夫，如今半点定力都无，活脱脱一个操心的老嬷嬷。”

念河只嘿嘿憨笑，眼底盛满温柔：“自已的媳妇自已疼，规矩体面，哪有妻儿安稳重要。”

反观小云，倒是从容淡然。身怀六甲依旧利落，诊所的琐事、日常的家务一桩不落，有条不紊。看着丈夫草木皆兵的模样，她总笑着宽慰：“不过是怀个孩子，人人都经历的寻常事，何须这般紧张？”

“寻常事？”念河连忙摇头，语气郑重又执拗，“于旁人是寻常，于我，便是天大的事。”

一旁的黑兰看得暖心，笑着接话：“等你真正当了爹，才知这份心绪。旁人看着热闹，自已心里的忐忑欢喜，是十倍百倍的滚烫。”

闻，陈勃心头倏然翻起旧忆。

多年前乱世纷飞，黑兰怀着陈北的时日，他亦是这般日夜悬心。彼时战火连绵、烽烟四起，一边牵挂身怀六甲的妻儿，一边惦念并肩浴血的弟兄，两头煎熬、日夜难安，硬生生熬白了大半青丝。

如今狼烟散尽、山河安稳，不必再枕戈待旦、生死搏命，可肩上的牵挂，分毫未减。

春风解冻，万物复苏之时，一封家书从千里之外的南城辗转寄回寨子。

是陈北的字迹。

信笺薄薄几页，字迹稚嫩却工整，字字皆是赤诚家常。他说南城学府风气开阔，课业充盈，日日皆有长进，也结识了三五知心同窗；说南边吃食寡淡，山珍海味，终究抵不过张彪叔一锅热气腾腾的红烧肉；说夜夜思乡，念故土风月，念双亲眉眼，只盼暑期长假，即刻归乡。

黑兰捧着薄薄的信纸，反反复复摩挲品读，一遍又一遍，温热的泪水悄然濡湿了纸页，眼底藏不住思念与欣慰。

“看完便给我瞧瞧。”陈勃在旁轻声道。

“再看最后一遍。”黑兰头也不抬，语气执拗又柔软。

陈勃无奈失笑：“这都第五遍了。”

“五十遍也值得。”黑兰小心翼翼捧着信笺，眼底发亮，“这是我儿子写的字，字字暖心。”

终于递到陈勃手中，他俯身细细品读。笔墨不算俊秀，毫无华丽辞藻堆砌，句句朴实直白，坦荡真挚。

这孩子，骨子里，终究随了他。

“勃哥，小北何时归家？”黑兰抬眼，满眼期盼。

“盛夏暑假，还有数月光景。”

“数月何其漫长。”黑兰轻轻叹息。

陈勃望着窗外抽芽的春树，温声宽慰：“春日苦短，光阴匆匆，一晃便至盛夏。”

黑兰颔首，小心翼翼将信笺对折整齐，妥帖收进枕头底下。那是她藏尽温柔念想的方寸宝地——有方姨遗留的温润银镯，有陈勃年少相送的红头绳，还有陈北幼时穿过的小巧童鞋，件件旧物，皆藏岁月温情。